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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3

柏林.舞在八月(完整版)


20118月的柏林,恍如這年沒有了夏天,大部分時間氣溫低於二十度。不過,一如過往二十二年,舞蹈替柏林的8月帶來熱情與激情。「Tanz im August」(舞在八月)是柏林一年一度的國際舞蹈節,而今年已是第二十三屆了。舞蹈節的節目相當豐富,在短短十六日當中,便有二十二個現代舞節目於柏林各大小劇場上演。

二十二個節目的表演者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歐洲、美加、非洲和亞洲舞團及獨立舞者的作品。除了密集的舞蹈演出,舞蹈節還有工作坊及舞蹈電影的放映。前者更有一個是供八至十二歲小朋友參加的當代舞工作坊,讓小朋友利用他們的身體,發揮他們的創意。整個舞蹈節,筆者認為最特別的便是當中的「sommer.bar」(夏日.吧)。這個sommer.bar是一個狂想的交滙處。柏林的人們每夜可以免費到那兒,看到不同舞者在該空間的不同試驗,或在梯間,或是一個細小房間。「環境舞蹈」令舞蹈不再局限於特定的劇場空間,讓舞蹈走進大眾。當然,sommer.bar還讓一眾舞者、觀眾交流,對作品及舞蹈的想法。

在芸芸作品中,筆者認為其中一個值得注目的是來自加拿大蒙特利爾,La La La Human Steps的編舞家ÉdouardLock所編的New Work(新作)。這舞作不但是今年柏林舞蹈節Tanz im August的閉幕作品,亦是今年暑假奧地利舞蹈節ImpulsTanz的開幕作品。New Work中結合了兩齣悲劇愛情故事:Henry PurcellDido and Aeneas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Orpheus and EurydiceLa La La Human Steps以其細膩及快速的風格,重新演繹了這兩齣悲劇的糾結和激情。

Sasha Waltz的「肉身藝術」

柏林舞蹈節節目眾多,但在節目表中卻找不着柏林的旗艦現代舞團Sasha Waltz & Guests的蹤迹。不過,這個8Sasha Waltz & Guests是有演出的。舞蹈節完結前一天,Sasha Waltz & Guests在柏林西北部樹林中的戶外劇場Waldbühne演出了「編舞歌劇」(ChoreographicOpera)──Dido & AeneasSasha Waltz所編的不少作品中,也與音樂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這次的Dido & Aeneas7月中的Matsukaze一樣,都是在歌劇文本發展出來的。前者是英國Henry Purcell的作品,而後者則是日本能劇《松風》。因此,觀眾在舞蹈中除了視覺上的舞蹈,還可聽到歌唱家的演唱。這些歌唱家並非幕後唱出,亦非單純地立在舞台上的演唱,而是與眾舞者一樣,舞動着身體演唱。

Sasha Waltz為演唱家所編的舞相對簡單,以空間上的移動及手部的舞動為主。使得歌唱家沒有在舞作中突兀地出現,而是如榫卯一樣,巧妙地結合起來。舞作中其中的亮點,定是在〈序曲〉中用到的大水缸。那十三分鐘中,舞者在水中起舞,歌者則在其上和前方演唱。水缸在十三分鐘後便沒再出現,但那如水中起舞的「動作素質」(BodyQuality),則在往後數幕利用吊鋼線、舞者的拉扯,使舞蹈恍如從重力牆中解放出來。筆者最喜歡的便是第三幕中,一位男舞者與另一女舞者,藉着其他舞者的抬舉及拉扯支撐,二人欲合不能。懸空及跌宕動作在二人之間形成張力,表達出DidoAeneas二人最終未能一起的不捨之情。[ 可惜表演場地Waldbühne實在龐大,(可容納22,000觀眾,約是「紅館」的1.75倍),加上是戶外場地,使舞者的力量難以擴散到整個戶外劇場。不過,視覺上的編舞已看到那能量的流動。

看過Sasha Waltz的數個作品,會發現人唱出來的,與樂器奏出來的音樂有著微妙的分別。兩者雖然也是動人的旋律,但於聽者而言,由人唱出來的似乎更易使人動容。筆者認為人肉身,而非木箱管子所唱出的音樂,有效地承載人類的情感,繼而感染聽者。因為觀眾能更容易將自身神入藝術品中,產生移情作用,感藝術家所感。Sasha Waltz的作品,便是將舞蹈和歌唱兩種與人肉身相連的藝術融合,編出富感染力的「肉身藝術」。]*

柏林的舞蹈8月,使筆者反思到香港劇場空間的問題。要在香港做到如柏林舞蹈節般的十六日二十二節目六十三場次,應該相當困難。柏林之所以能做到,主要是因為當地散落社區不同部分的小型劇場眾多。這些小型劇場多是將一個樓底高的民居,拆牆打通形成一個小劇場。這種劇場十分適合現代舞,尤其是讓獨立編舞者實驗他們的想法,發表他們的作品。劇場空間的多寡無疑影響着當地表演藝術的發展。除了將來西九的各個大劇院,香港政府也應該利用歷史遺留下來的舊工業大廈,將這些樓底高的空間改為各種富有特色的小劇場。

馮顯峰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22日 C5
Photo credit: Sebastian Bolesch

* 括號內為沒有被刊於《信報》的部分

2011-08-31

臨別的星空

辛卯年 八月初二

清晨 
十二度 因著寒冷而醒了
東奔西跑 處理各項取消事務

中午 
回到那雜亂的房間
紅色 黑色 
是自己半年前的佈置
從不欲多留至不欲離去
明天 這兒又會回到
冰冷 灰色

傍晚 
在西方吃著東方的味道
再喝著吃著西方的滋味
很快 悠閒喝咖啡又成奢侈的夢

過了子時
乘著 列車 巴士
在那短街慢慢走著
一步 兩步
半年來 對面街留著多少追巴士的殘影
抬頭仰望

漆黑的天空舖滿點點星光
八月初二 是新月之夜
沒有了月亮的銀光
只剩下流沙般的繁星
很美 美得使人落淚
可惜都留不住 框中只有漆黑

用心記下 這黑夜 這星光 這冰冷

十二度的八月 可能只有這次


2011.8.31 寫於Haus3-Zimmer014

2011-08-06

相似的回憶

規律的生活使人麻木 連記憶也變得沉寂
因緣而遇上的新人新事 把麻木的記憶提引出來
是為 回憶

三年前的黑暗歲月 三年來的咖啡氣味
每每將癲喪的記憶更新一次

因著文字 與她結緣
那夜談到咖啡 才憶起自己曾對咖啡的鍾愛
晚上的一杯NESCAFE
咖啡香 使我懷念那戒了三年

哈拉摩卡 巧克力苦澀
耶加雪夫 清新花果香
陳年曼特寧 充滿大地氣息 我的最愛

那刻 忽想慢慢為自己泡一杯香濃咖啡

旅途中 悠閒時
在小屏幕中細讀 她的文章 小故事
心生共鳴

似曾相識的筆風
又憶起三年前整理她文章時的記憶
可惜 三年來只能慨歎 她不再寫了

想不到 三年後的旅途上
又有著優雅的文字同行

一路上 不敢看得太快
心怕旅途未完 文已讀完

想起兒時吃巧克力的記憶每次只咬一小角
慢慢細味
 好讓那獨特的甜能更長久

數年來 新相識的朋友
總覺 她有著她或她的影子
更怕 只因她像她或她

今天 她喚起三年前與她的回憶
經歷多年 已學懂了

  不要多想 她便是她

記憶就是相似 才成了絲絲回憶



ZagrebWien火車上看畢她的文章有感而發
2011.8.5

2011-07-29

一期一會

2011717日,與MartinAnabelle家中相聚,這次應是我們最後一次在柏林的三人聚。吃了Bruch,聊聊近況、計劃,分享音樂,做課業。傍晚忽然聊到這趟赴歐交流的衝擊,可惜未聊完便要離開看舞。

由於門票上印了Staatoper的標誌,沒想太多便回到市中心,那時636分。問一問職員,他促我快乘計程車到西柏林的Schiller Theater,遲到可無法進場。原來門票上的標誌下方是寫了 “Staatoper im Schiller Theater”。在椴樹下大道,四處張望也不見計程車,唯有乘公車到Friedrichstraße找計程車。幸好,十字路口的交通燈有一空的計程車等候轉燈。衝了上車,告訴司機目的地後,再問他大約要多久。這時641分。他回答:「大約二十分鐘。演出幾點開始?」我答:「19時。」經過Branderburger Tor的燈位,的士司機竟然沒理剛轉了數秒的紅燈,就這樣轉了彎。

之後司機問我從何來,得知我是從香港來後,竟然說我的德語還不賴。我向他道出我是到此作半年的交換生。以此標準,我的德語實在是差勁。後來他問道我是念甚麼的。

「哲學。」

“Wunderbar” [Wonderful],這是他立時說的一句話。印象中,好像未有一人是如他那麼興奮地回答。他續問我的興趣。

「德國哲學……」話未說完,他已說,“Deutsche Philosophie ist gut. Studierst du Hegel?” [德國哲學不錯呀。你有念黑格爾嗎?]

“Nicht viele in Hegel, aber Kant und einige Ästhetik.” [沒太多黑格爾,但康德與一些美學。]

我再道出香港的情況,當人知我念哲學時,多問我將來可以幹甚麼。

他答:「所有。念了哲學便有方法處理不同的情況。」想不到在柏林市內的一位的士司機,已懂哲學對處境作斷疑的無用之大用。

記得去年也是67月的時候,為了趕上舞蹈課,也乘了程的士。車程中,司機也問到我的學科。當我回答後,他也很「正常」地問我將來的出路。不過,這司機也算好學了,問了我很難的問題:「哲學是甚麼?」我道出我的觀點後,也抵達了上環文娛中心了。

德國司機指了指左邊窗外的建築物,笑著說:「那便是Schiller Theater。只用了十分鐘。」付車費時,我額外付了點小費。

他祝福了我過後,我倆便分別了。我也走進Schiller Theater,準備看Sasha Waltz的作品。後來有點後沒問他取電話,就連名字也不知道。

2011722

RomaBariEurostar

2011-07-16

熬人的電腦

電腦為人帶來便利,已算是老生常談。不過,只限於它沒有問題的時候。否則,真的想宰了它!

我家擁有第一台電腦,該是小五或小六時。記得那時是在東港城的吉之島買了那特價中的Acer。過了四五年,它壞了,便換了台新的,那時我是中三。記得與譚仔到深水埗的高登電腦商場買了零件,便回家像砌模型般把它組裝,但並不如想像中順利。依著說明書,理應沒問題,但就偏偏開不了機。弄了一輪,原來是底版用螺絲上得太死,通不了電。當機開了,便意味了以後家中的電腦出現甚麼問題,也要我修理好它。每次有些微問題,動輒也要弄個半天。每次也心想,早知中三時買一台現成的便好了。用了五六年,去年算是大執了,把一些老化了的部件換了,但鍵盤還是當年Acer那個。

可是自從進大學時家母買了台手提電腦給我後,我也很少用家中那台了。當時買手提電腦,選了聲譽良好的Fujitsu,也貪其三年保養。不過,用了一個多學期,竟然頻頻出現藍畫面,最後甚至要入廠。原來是硬碟壞了,相信是某次不小心「腦震盪」的果報。出院後,這兩年多它也沒大問題,只是速度慢了而已。當然這些日子也恨過它是Fujitsu,使我面對資本主義的引誘,只能蜑家雞見水。兩年多來,用它寫了不少文章,又在兩次戲劇中扛起播歌的使命,算是戰績彪炳了。

半年的交流,當然與它一起來到柏林。整理思緒、與親友聯繫也全靠它。不少朋友到我舍下過夜,也說它的風扇很吵耳。也許是我與它日對夜對,我倒不太覺它很嘈。在711日,忽然覺得房間靜了,原來它的風扇不再動了。用不到一小時,便會因為太熱而自動關機。唯有用密實袋盛水,助其降溫。雖然它確是沒自動關機,可是打字時已感到它的高溫。上網下載了「溫度計」為它探熱,溫度竟徘徊8090度,不是華氏,是攝氏。那刻嚇得我立刻把電腦關了,出去為其買了個23cm大風扇,但溫度只降了10度。上網查找解決方法時,才知不少Fujitsu用家也有風扇不動的問題。另一天,從文耀兄借了螺絲批,第一次拆開它,(我一直也有手提電腦拆不得的想法),眼見的是大量的灰塵,清理了大半小時;拿起Heat sink,發覺如網上所言乾了的白色散熱膏,(一般散熱膏應可用兩年)。重新開機時那風扇竟然重新動起來,還要比以前更靜。只是開機如開老爺車,要撻數次才能令風扇順暢地轉動。

今天為其探熱,發覺又重上90度。再拆開它,那些乾了的散熱塊龜裂了,想必是上次重裝Heat sink時把它壓成這樣子。這樣一拆一裝,那些白色粉散去了不少,再探熱更上到107度。上網一查,終於知道了散熱膏的重要性。立刻衝了出去Saturn,買支散熱膏,重新塗上一層。重新開機探熱,溫度終於在40多度穩定下來了。

三年來第一次拆開手提電腦,風扇、Heat sinkCPU,環環相扣,真的為其散熱裝置設計而驚嘆。

2011.7.14 寫於Haus3-Zimmer 014

2011-06-29

六月四日 撕裂與鬥爭的《如苔在石上》

編按明天是翩娜.包殊逝世兩周年,作者月初造訪翩娜的創作基地,欣賞她的遺作,並以此文追念一代大師。

翩娜.包殊,一個香港舞迷不會陌生的名字。

20096月,在包殊逝世數周前,於其舞團基地烏帕塔歌劇院(Opernhaus Wuppertal),最後一次向觀眾鞠躬;那晚表演的是其最後舞作,《如苔在石上》(...como el musguito en la piedra, ay si, si, si ...)。《如苔在石上》是包殊晚年世界採風系列的其中之一。

包殊與烏珀塔爾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的舞者於20092月展開旅途,從智利的北部遊至南部,再回烏帕塔完成作品,於2009612日在烏帕塔歌劇院首演。201164日,筆者在這特別的一夜,到了小城烏帕塔欣賞這最後舞作。

手與髮下的情

一如以往,《如苔在石上》的舞者均盛裝上台舞動肢體,「男女關係」仍然是主要命題。近三個小時的舞碼,觀眾從舞者的肢體中意會男女間主客從屬的建立與解構:男為權力,將女任意擺弄、推至旁人;女以其手髮的撩動,使男子對之趨之若鶩;你情我願、欲擒欲縱;甚至是耍小手段的小夥子,或望夫成瘋的女子。當中,最觸目是操西班牙語的Fernando Suels Mendoza。他豐富的表情與肢體動作讓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下半場開始時,他向一眾女舞者輪流打招呼,包殊安排他表現出這份熱情和奔放,也許是欲讓觀眾感受到智利男子的特質。一幕幕看似不相干的拼貼,撕裂人們固有觀念中男女關係的「必然」。除了男女關係,Dominique Mercy雙手在白光下揮動,帶動整個肢體的舞蹈,使觀眾如感受智利的涼風撲面而來;白紗裙的女舞者懸掛在棍子上凌空在舞台「盤旋」,好比白鳥在天空翱翔。《如苔在石上》有不少舞蹈動作均是以雙手起動,穿梭髮絲。頭髮隨着手的揮動,或頭的搖擺,展出其動感下的美感,就像苔蘚依附在石上,大規模地生長,綻放他們的生命力。


配樂背後的歷史

《如苔在石上》選用了智利的音樂,尤以舞作中段維克多.哈拉(Victor Jara)的作品最為人談論。哈拉是智利的藝術家,亦是政治運動人士。

1973年,在智利政變中的酷刑下,他的雙手慘遭折斷。俘虜他的人更嘲弄他,要求他以斷手彈結他。彈撥着弦線,他悍然地唱出Venceremos(我們必勝)的一部分。數天後,他被人以四十四發子彈槍殺,棄屍在聖地牙哥貧民窟街頭。

哈拉的歌曲以提倡愛、和平和社會公義為宗旨,他卻受如此般的不人道對待,使其成為拉丁美洲為爭取人權和正義而鬥爭的象徵。不知包殊是否為紀念這斷手藝術家,在舞碼中發展了不少始於雙手的舞蹈動作。智利政變後,奧古斯托.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的獨裁軍政府執政。他亦於執政期間打擊異己,釀成大量侵犯人權的事件。在1988年的全民表決中,皮諾切特的連任遭到人民否決。2008年,智利法官對哈拉的死亡重新展開研訊,還了哈拉一個真相。這邊廂智利人民脫離獨裁統治;不過那邊廂,在198964日,血腥、軍隊在獨裁的中國北京發生。中國不像智利,人民無法以基本人權中的投票方式,對這獨裁政府表示反對;更甚的是,反對聲音在沒有言論自由這基本人權的情況下,遭到打壓,發聲者甚至是被送入牢獄,或無故失蹤。六四的亡靈,在二十二年後的今天,還未獲還一個公道。

面對荒誕的笑

背負被給予的文化背景,在64日看包殊的舞作,筆者宛如見到當今的中國。女舞者穿着盛裝,如社會上流人士用膳,但侍應一離開,女舞者便立刻鑽至桌下以手把飯送進口中。中國人隨着經濟起飛,在歐洲旅遊區穿着光鮮的同胞比比皆是,可惜不少卻表裏不符。表裏不符有兩個層面,一是只顧包裝,骨子裏的人文素質並未隨着物質的富而提升;二是人民只顧迎合社會建構的價值標準,而把真性情也藏於「枱底」。另一幕,女舞者帶着一條魚,聲稱要教一條魚走路,其表述語氣是正確、毫無疑問的。中國官方時時聲稱,中西不同,中國有其獨特的價值,還要把這些獨特價值表述得是何其正確,但其實眾人皆知,這些所謂的「獨特」很多時也有違普世價值。就如魚,不管是在西方,還是在中國,就是不能走路。讓人發笑,是包殊舞蹈劇場的特色。觀眾見到這些荒誕畫面,大多由心地笑起來。面對這些荒誕,在劇場內人們會察其荒誕而笑,那麼離開劇場後、再面對光怪陸離的社會呢?

權力如繩的鬥爭

除了令人深刻的荒誕,《如苔在石上》還有一幕以兩條麻繩,兩位舞者,舞出充滿張力與震撼的畫面。其中一條麻繩懸掛半空連接舞台對角。面對這麻繩,縱然是艱難、危險、機會渺小,但男舞者不止一次,而是多次以遊繩方式從台的一端到另一端。另邊廂,女舞者縱被麻繩束腰,仍奮力掙脫麻繩的強力,以圖達至台的對角。後者在溫韋德斯執導的《翩娜》被再現,預告片中將之名為KampfStruggle/鬥爭)。獨裁政權就如那麻繩,束縛着人民的自由;廿二年前天安門上的學生,或現在的一眾內地的維權人士,就如台上的舞者,面對着麻繩,不管機會多渺茫、處境多危險,仍渴望到達台的對角,擺脫這麻繩的束縛,使中國人民重奪基本人權,令中國走向民主自由。

包殊的舞作《如苔在石上》,以穿着白紗裙的女舞者伏跪開始,亦以穿着白紗裙的女舞者伏跪結束;64日維園燭光晚會前是六個足球場,人潮燭海散去後還是六個足球場。不論是劇場或現實,物象依然,但人的思緒已被觸動。不怕六四未被平反,只怕人們不再執着提起。

(倫敦Sadler's Wells Theatre將於201267月上演包殊「世界採風系列」的十個作品,當中包括以香港為題的創作《抹窗人》。

詳情:http://www.sadlerswells.com/show/Pina-Bausch-World-Cities-2012

馮顯峰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6月29日 p.44
Photo credit
: Bo Lahola(上); Wilfried Krüger(下)

2011-06-28

不存在──電影小記

這年多看舞之後,便少了時間和銀彈看電影。上周和MartinAnabelle到了Sony Centre看了X-Men: First Class;周一因為無課看了Kai給我的德國版Inception(即語音及字幕均可選德或英),也趁機為喜觀的電影寫些甚麼。

不存在的夢境

Inception可說是從Matrix的「甕中之腦」變了笛卡兒的第一層懷疑──夢。片中最後一個鏡頭是CobbTotem介乎倒與不倒間,為電影留了一個詮釋空間:「這就是真實世界了嗎?」

對我而言,答案是甚麼並不重要。電影起首已道出面對懷疑論的一種疑度:「儘管那只是夢,但當中的喜樂、哀愁、恐懼、痛楚等感受,也是相當「真實」。一些老掉牙的說話如「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忽然道出大道理。又正因為人從知覺得到的感受是如此真實,一旦知覺出了問題,世界的真實便好像缺了一塊……

大能者的不存在

第一次認識到電影Perfume09年到里昂的Musée Miniatures et Cinéma。這片的主角Grenouille嗅覺靈敏,能辨識及追蹤所有氣味,(氣味是我很有興趣的題目,有機會再寫)。刻情便不在此詳述,但片中的一點,是我很在意的。到電影的中段,主角跑了上山頂,欲洗去身上多年來所沾到的氣味。特別的是洗涮過後,他竟嗅不到自己的氣味。這點可理解為他沒有氣味,又或是他不能嗅到自己的氣味。

周日看的X-Men: First Class,可說是講述了Professor XMagnetoMystiqueBeast的背景。X-Men是我眾多美國超級英雄中最喜歡的系列。因這些超級英雄是少有地不受歡迎,即使X-Men陣營(Professor X校的一眾變種人;Magneto陣營稱為Brotherhood)不斷保衞普通人類,普通人還是基於恐懼,欲趕絕他們。在X-Men: First Class片末,交代了為何Professor X下身癱瘓。那一刻,他說:「I can’t feel my legs.Professor X的異能是Telepathy,即可能入其他人的腦袋,從而知道某人的記憶,甚至感其所感,改變一個人的意念等。當他能感所有人所感的同時,卻正正不能知覺其雙腿。

不論是Grenouille還是Professor X,他們的處境都感受著「宛如不存在的存在。」個人認為這狀態所感受的無力感比單純的不存在更強烈,生不如死。單純的不存在只會便人經歷一次性的紀望,但「宛如不存在的存在」讓人因其存在而有一絲希望,卻又不知何時如願。當感受不到主體的存在,這些大能者所感知的大量「雜多」成了無主孤魂。面對這處境,人很自然渴望知覺自己,卻總是知覺不了。無力,永無止境的無力。

在社會中,每個人也嘗試找到自己的價值,由其身處眾多能力高的人群中,便更渴望找到自己在團隊中的價值。尋著固之然好,找不到則很易感到無力,但願不要走火入魔便好了。

(題外話:現在社會那麼多人為自己的樣貌絞盡腦汁,如化妝,甚至整容。其實,他們何曾「真的看過」自己的樣子呢?)

2011.6.24 寫於Stockholm Skavsta Airport

2011-06-09

迷失過後-混沌

前文提及了之前數月在學習上的迷失,學途上的無力與人生的無力相比,真的是微不足道。這部分是疏理這幾天腦海出現的混沌狀態。

若被問及:「為甚麼你讀哲學」,不知眾哲學系學長及學弟妹會如何回答。我的答案是:「哲學縱未必能解決生命的終極問題的答案,但至少能為人生定方向及價值觀。」這兩年來一直讀的都是康德,而自己的道德觀也是建在康德的實踐哲學(只懂皮毛)之上。無疑人是活於這世界之上,受著必然的因果律所支配,但因為我們的理性,使我們有著某個意義下的自由意志,能選擇所作之事,為所作之事負責。幾天前,在面對道德決擇時,以理性與人的自然傾向(Natural Inclination)交戰。經過一年多來與朋友討論的道德問題,本以為已以理性作了壁壘,怎料在理性與原慾的爭鬥中,理性竟會節節敗退。這數天深深感受著理性在自然傾向下的無力,腦中不停地問:「在因果律下運用理性,是否只是人類自大的想法呢?」碰巧,多月對未來的憧憬盼望化為泡影。廿一載,以理性作為面對處境的利刃;失去這張刀,面對世界就是源源不絕的無力感。

也許這數年來也迫得自己太緊了:中六七因欲入中大會計系,6科成績至少要有4A;大一在商學院既沒興趣,競爭也大,又欲轉系;大二至今,因不想家人對我轉系的決定擔心,所以一直都要求自己要麼不做,要麼便要做出些成績。原來,我已五年無休息過了。這陣子寫著2010年的回顧,可見自己在哲舞兩個範疇,也花乾了心力。

若想做好哲學與舞蹈,莫說普通人,連天才只專注其中之一已有點吃力。忽然覺得很疲累,想不做哲學,不跳舞。起初,是想到恩師對自己的厚愛,家人對我轉系決定的付出,舞蹈界一些圈中人對有年青人寫舞的雀躍;以為自己是因為要滿足人家才要堅持下去。想不到與家母的網上通訊,她說見我大學畢業已很安懷,不用弄得自己那麼辛苦,還要定了達十年的計劃,試試做少一樣,會否好點。當我正想放棄任一時,發覺無論哲學或舞蹈,已像一種能力,想放也放不了。忽然憶起中七時曾對姐姐說:「我覺得我的腦袋不是用來做這些按計算機的工作,而應處理更深的學問。」,也許是自視過高了。

身心的疲累,加上對理性的無力感,理性與感性出現了兩個黑洞。更多的「為甚麼」散射性地爆發,新思舊緒形成理性的黑洞,把腦汁搾得一乾二淨。想用音樂庫的音樂讓自己靜下來,但九成音樂也是高負能量的。雙手像中了蠱毒,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毒性最強的是O Let Me Weep, For Ever Weep,不知是Café Müller的影像,還是這首歌的力量,不斷將自我拉到黑暗。最真實的我是極黑暗的,這是我一直以來知道的。正因如此,我理性上知道自己不可再聽這些黑暗的歌,但那最真實的我對這高負能量又充滿著慾求。這感性的黑洞便不斷將我推向那高負能量。「黑洞」的可怕在其力量是將著時間不斷增加,那高負能量就如核電廠洩漏,不斷提昇危險水平。

幸好病了的Yolanda犠牲她的睡眠時間,在最後一刻說了那關鏈字──「固執」。我深知「固執」亦是我的核心性格。記得自己曾經寫過一篇談及「執著」的文章,本打算找回那篇文章,轉發給她,然後本[pe5]地跟她說,「固執就是我的性格,它成就了我這麼多年的突破。固執有甚麼問題!」找出那篇「舖了三年塵的舊文」,又幸好我沒有看也不看便發給她。把舊文讀了一遍,恍忽三年前剛走出黑暗的自己,穿越時空與自己對話。縱然腦海仍佈滿陰霾,但讀這舊文就像見到陰霾間透出一束幼小的光線,一個整理思緒的框架。這舊文是整理三年前看《向世界出發》後整埋思緒所寫下的,於是在電腦找回那三年前的影片檔案,再看了一次。可能這三年來,想多了,經歷多了,很多當年沒摘下的,三年後再看,多了共鳴位。

這集是到東印度的菩提伽耶,即釋迦牟尼覺悟的地方。在哲學系中,我並未修過佛學的課;但節目中有關佛學的說法、住持的指教,算是點出了一條出路。佛學的基礎在於因果關係、緣起理論,「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世事萬物都有其因果關係。縱不了解佛學中的因果關係與自然律中的因果關係是否相同,但故且以此作一切入反思那理性在自然律中的無力。其實,這與Spinoza的理論又有相呼應。我們是在自然律中存在,某意義下我們是沒自由、被決定的,但我們卻可設想以理性覺察這決定的命運;又如康德的理論,我們甚至可試圖以實踐理性讓人得著某意義下的自由。面對著自然傾向與理性的搏鬥,就如人們面對著海嘯、地震等天災的巨力,我們只能用我們有限的雙腿拼命地跑。無錯,我們即使拼命跑,最後也可能被這巨力吞噬,但我們會甘於放棄那丁點兒的機會,坐以待斃嗎?那動物性的自然傾向,本來就是求生,人亦是動物,自然被決定了不會坐以待斃。同時,人異於動物在於人有理性,使我們不但在生死存亡之際拼命抵抗,就連面對處境時,我們亦會自然而然運用我們的理性斷疑,作出正當的選擇,與自然巨力相拼。理性是有限,但卻仍有為人震驚的潛能。哲學的訓練,藝術的修養正是開發這潛能,使我們便得強壯。縱然我們必不能超越這自然巨力,但至少讓自己沒那麼容易擊倒。面對自然巨力,以理性、自由、藝術作武器壁壘,屢敗屢戰,也許就是我們的命運;就如Sisyphus畢生推石上山,石又滾下,屢下屢上。我們要學懂Amor fati,愛這命運。假如無力了,我們便坐以待斃,只能說連動物也不如。因著這次的海嘯地震,可能完善了預報系統。說不定,下次所有人也能跑掉,全部生還呢?因著這次被擊倒的緣,有些可能不相干的事生了,也許,會完善了我們的裝備,使我們下次能撐多一會。這世界一切有生時,有滅時;有信念因理性而生,有信念因理性而滅。信念的滅,故使人無力、無助,但與所愛人的消逝,又算得上甚麼?

至於,因哲學與舞蹈的疲累。雖然有點狂妄自大,但也許這就是我的命運。佛學四聖諦中的「滅」,我將其理解為「放下」。這幾天,我欲放下她們,但我不能。三年前的文章,提醒了我甚麼要放下。那些十年計劃,是我的夢。不是我選了她們,而是她們選了我,選了我當她們的Plan A。無錯,有時她們會把我拖垮,但她們就是我的一部分。棄之,如切去雙臂,只會使自己更無力。既然無法放棄,就把她們做到最好。即使疲累,也繼續做下去,因為這便是命運。猶幸,我能承受的疲累,也有一定容量。當這疲累超出我所容,便由它們滿瀉吧。憂鬱、黑暗就如鳳凰的火,會熾熱,但到了適當時間,火又會賜予了生命。

佛家的「苦、集、滅、道」,我未能採取「滅」,不以佛教為我的宗教。哲學與舞蹈於我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若將這些我之為我的情、慾、夢滅掉,這便不是我了。反之,我要愛這些我之我的種種,以此開展我自己獨特的生命力。

梵谷的《在永生之門》,看見了黑暗的自我。其實,不需要把這黑暗的我鎮壓否定,過份的鎮壓讓他產生了兩大黑洞。頑強抵抗的是我,黑暗沉鬱的也是我。重看《向世界出發》,聽著姬神的新世紀音樂,集中在當下的呼吸,以呼吸舞蹈,使我平息到兩大黑洞。三年前的文章,化火為生命。這篇文章,也許又會救了未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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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6.8 Haus3-Zimmer014

三年前的文章:執著 迷失 放開 覺悟〉

2011-06-07

迷失過後-逃避

赴德將近四個月,大部分人對交換生的生活都是憧憬、幻想、美好的。於我而言,這些當然存在,亦是在社交網站容易予人的感覺,呈現的「悠閒生活」甚至是使人 羨慕。不過,這四個月來,卻切切實實地發生了兩次的挫敗加一次的混沌般的迷失。這篇文章,目的是記下這數次經歷帶來的反思;也許,數年後這會救自己一命。

若數在學途上的無力,該是新加坡回港,語文上出現障礙;中五會考模擬試數感盡失,看著老朋友如同陌路人;中七高考模擬試的大病一場,感受著努力後的無力。自從三年前的那次,已經很久沒嘗過很大的挫敗、無力與迷失。

赴德半個月,開始上密集的德語課程,星期一至星期五,朝九午一,六個星期。班上同學個個均已說得一口流利的德語,課上不單止全德語講解語法,更要以德語進行 討論,從柏林地區特色,到柏林歷史,甚至德國政治的政黨也會涉及。在香港的德語課大多以情景式教學,亦即情景以外,如啞如聾。這是我上德語課後兩週第一次 感受到的無力,在班上彷如一個「自閉仔」,甚至是毫不存在。也許與人在異鄉相關,面對付了五百歐的課程,我竟想一走了之。學其他交換同學,蹺課旅遊不是更 好嗎?何苦要每天被德語轟炸四小時?幸好,欲逃之時,自由大學哲學系有一研討會。本打算純粹見識和感受一下歐洲的研討會,想不到,在其中聽著一眾學人以德 語作討論。正因聽不懂,卻使我記回學德語及赴德的目的,便是要讀懂德語的康德,與明白眼前的知性交流。就這樣,咬緊牙關地繼續接受轟炸式的德語。再過兩 週,情況便好多了。

德國的學期比其他地方遲開課,柏林自由大學則是四月中才開課。這學期選了德語、劇場學有關身體的美學導論、哲學系的媒 介哲學及洪堡哲學系的音樂哲學。這些課全以德語授課,當然看的閱讀材料是德語。「身體」那課我選了一個自己有興趣的題目,豈料事後才得知是眾多匯報當中最 多頁數的。我已早一個月作準備,但一頁把字查出個英語翻譯,還未當中的意涵理解,已用了半小時。進度緩慢,後向老師問可否轉匯報題目,但老師指其他匯報題 目已分配好了,於是找了一位未有匯報題目的與我一起匯報。本以為好點,但那位同學認為該大家也把文章看畢,繼而討論如何匯報。這即沒有使情況改善。到了匯 報前兩週,我竟又萌生「一走了之」的念頭,這念頭甚至是匯報當天的早上仍然存在。最後,因為不欲出賣那一起回報的同學,完成了那爛透的匯報,但總算涯過 了。

其實,逃避的念頭固不是大惡,甚至是正常。事後與老爹的通話,他直言:「這不像你啊!」對,這不是我。我的性格是傾向遇強越強的。為 何我對自己的要求那麼嚴,連逃避的念頭也不欲有?因為我認為「逃避」就如毒品。反正,也逃過一次了。「逃避的念頭」就如「吸毒的念頭」,若其一直存在,這 次不試,下次不試,總有一天會試。一旦嘗過,慢慢便會成為慣性、習慣;再遇難關時,便會選擇逃避。幸好,最後兩次也闖過了。「闖」亦是我面對難題的方法。


[續]

2011.6.7 柏林自由大學電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