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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04

注定憂愁的白天鵝?

2011年暑假「香港芭蕾舞團」(下稱「港芭」)上演的經典劇目《天鵝湖》,五場門票迅速售罄,須增設企位以應付觀眾需求。今年暑假「港芭」再度上演《天鵝湖》,更由一般五場演出增至十場。其中五場由「香港小交響樂團」伴奏,另有兩場由「馬林斯基芭蕾舞團」的金基珉擔演舞劇的男主角——齊格菲王子。筆者觀看的場次既無「小交」伴奏,亦無客席舞者,而是8月31日晚上由「港芭」的兩位資深首席舞者金瑤和張堯,飾演《天鵝湖》的男女主角。

攝影: Cheung Wai Lok
技巧與演活的差別

 《天鵝湖》第一幕是男主角齊格菲王子的成人禮。成人禮是慶祝男生踏進男人階段的典禮,應該是歡騰萬分的一幕。在芭蕾舞劇裡,角色借舞蹈表達喜悅的心情。米瀚文這版本的《天鵝湖》在第一幕加入齊格菲王子的私人教授,正為以幽默帶動喜慶的情感。由劉昱瑤、高歌、李嘉博、魏巍所跳的四人舞,技巧方面是交足了功課,但筆者卻難從他們的舞蹈中感到成人禮的愉悅。舞者看起來似乎太著緊於舞步是否跳得對,而忽略了角色藉舞蹈來享受慶典。反而在群舞裡與王子私人教授共舞的其中一位少女(嘉莉安飾),其笑容和舞蹈渲染著慶祝踏進人生新階段的喜樂。

 當然在古典芭蕾裡,情感表達還是建基在技巧之上。以《天鵝湖》第二幕的經典段落「四小天鵝」為例,要求肩並肩的四位舞者腳部動作位置和節拍準確無誤,否則四小天鵝便會撞成一團。《天鵝湖》第二╱四幕,不論群舞或四人舞也要求高度的齊一。四小天鵝除了下半身的嚴格要求,其實頭部擺動的方向也必須一致及同步,要不然便讓觀者感到雜亂,不能與第二幕整體和諧。這夜董瑞雪、李茗、康蒂思和劉淑儀的四小天鵝,雖做到下半身準確一致,但上半身方向和節拍不齊,實在可惜。

黑白天鵝的演繹

 《天鵝湖》引人入勝、百看不厭的原因,在於黑白天鵝由一位芭蕾舞者分飾兩角。能否表演出黑白天鵝的極端對比,及如何演繹兩者內心的心境,均是對芭蕾舞者莫大的挑戰。雖然金瑤已為「港芭」多次演繹這兩角,筆者倒是第一次欣賞她的表演。觀賞過金瑤的表演,筆者喜歡她的黑天鵝多於她的白天鵝。

 黑天鵝這個角色的目的十分單一,就是使王子臣服其裙下,發誓迎娶黑天鵝,這樣白天鵝的魔咒便無法解除。因此,黑天鵝的動作素質急速而凌厲,散發著自信和嫵媚。金瑤不單在動作很好地表現出黑天鵝的性格,她的眼神散發的魅力不但吸引著齊格菲王子,更觸動了觀眾。再加上金瑤準確地拿捏舞台上的節奏、動作與動作之間的欲擒欲縱,王子自然心如鹿撞,中下魔王羅伯特的圈套。若要吹毛求疵地說,金瑤在《天鵝湖》另一經典段落「三十二揮鞭轉」(32 fouettes),未能在原點上鞭轉,慢慢移向了右方;而又不知是否受她在《天鵝湖》上演的第一星期患病影響,體力上似乎未能慢慢推高「第三幕」的能量, 算是美中不足。

 至於白天鵝,金瑤的表演技巧也是高水準:弧線與波浪的動作素質,加上帶點抖動的手部動作,充分表現白天鵝陰柔且弱質纖纖的一面,與黑天鵝形成強烈對比。但筆者在想她演繹的選擇會否有其他可能性呢?第二幕時,金瑤已經眉頭深鎖,將白天鵝塑造成一個憂愁的角色。白天鵝無疑不如黑天鵝自信,加上她承受著魔咒及保護一眾天鵝的使命,那麼多愁善感是理所當然。不過,第二幕初遇齊格菲王子,亦即嘗到愛情的潤澤,更看見解咒的希望。柴可夫斯基第二幕的音樂,並非全是悲慟的弦樂,也有輕快明朗的部分。 何以白天鵝還是如此鬱鬱不歡呢?若白天鵝未曾希望,何以觸發她第三幕得知王子與黑天鵝訂下盟誓後的絕望呢?又第二幕已是如此哀愁,第四幕憂傷的表達便難以與第二幕有太大差別,無疑減弱了《天鵝湖》的劇力。

 也許不是第一次看《天鵝湖》,再看後也沒再因有情人未成眷屬而神傷。反而在謝幕時,金瑤與張堯相擁,忽然黯然想到金瑤兩年後便到擢升為「港芭」首席十載了。那時,她還會在這舞台跳著《天鵝湖》的舞步嗎?也許,女芭蕾舞者的生涯實在太短了。

   ■文:馮顯峰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3年10月4日 A23

2011-12-23

觀河.聽河


「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赫拉克利特


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尼羅河、恆河、黃河,五河孕育了四大文明古國。無疑,河為人類文明之母;然而,都市人還能觀其態、聽其聲嗎?11月初,台灣無垢舞蹈劇場在葵青劇院演出《觀》。與其說是看了一場演出,倒不如說參與了一場河的祭典,更為妥當。

林麗珍用15年編作了三部大型作品——《醮》(1995)、《花神祭》(2000) 與《觀》(2009),稱之為「天、地、人三部曲」。這孕育了9年的《觀》,乃關於鷹族的寓言。話說河流穿越山峰之間,兩山分別住著鷹族兩兄弟——Yaki與Samo。他們要世世代代無私地守護這河,但貪婪心作祟,兄弟產生衝突忘記誓言,萬籟俱寂的死亡隨著私慾而來。林以白鳥的角色象徵河的靈魂,將河具象化。女舞者全身塗得雪白,頭上冠羽是從廣西帶回來的「侗族百褶裙」,爪是套上指甲套的指頭。林麗珍亦向老靈魂致謝,因為在《觀》中,不但是舞者在跳,老靈魂藉著服裝道具也一起跳。《觀》,涵蘊著人類的文明。

沉緩之美

祭典隨著舞台兩側的樂器敲奏開始,舞台的白布象徵河流,劇場的一切也發生在河上。行者慢慢撿起河上的黑卵石,白鳥以新娘出嫁的姿態徐徐地在白布上緩行。白鳥與Yaki河上的邂逅,發展到有私的愛慾交纏。誓言破,白鳥逝。由始至此,台上所有舞者也是緩緩地在台上行。舞者弓背走的每一步,使重心根植在地;再慢慢地提腳走下一步,將植根的重心提起、轉移,再根植。這體現了林麗珍「空緩美學」的身╱心法—「靜,定,鬆,沉,緩,勁」。沉緩而行,使舞者身體因靜而鬆,便容得下無限的可能性。同時,舞者因沉緩而更專注身心的變化,使微小的身心瞬間放大。有別於止息,沉緩是有生命的。面對著沉緩,觀眾只能用專注回應,心神凝聚在台上緩動的一點。白鳥與Yaki纏綿時、步向死亡時,鷹爪微小的抖動,也發自身心的最深處。觀眾如此的全神貫注,他們的觀便更敏銳,感更深刻,讓微抖化成內心的悸動、死前抽搐的慄動。

慾望的爆發

白鳥死後,〈渡鏡〉一幕是Yaki與Samo因慾而相鬥,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二人的上身以盤骨為圓心轉動,在空間轉動畫圓,揮動手上的長矛,而他們冠上的平劇翎子因二人上身的盤繞,鞭打著周遭的空氣分子。〈渡鏡〉之前的沉緩就如漩渦,把觀眾的三魂六魄全然吸進舞台這無底的黑洞。現在Yaki與Samo的叫喊就如超新星爆炸,隨著上身的盤繞,將源源不絕的能量如漣漪般往外擴散,衝擊觀眾的心靈。抽空了的心神受到猛烈的衝擊,換來的是無力感。Yaki與Samo慾念,如同無情的烈焰燒毀了一切。

萬物俱疲,萬籟俱寂。白布卻再鋪在台中的縱線,行者又緩行,把黑卵石放回河上。萬象又回到初始的模樣。透支的觀眾如同做了一場夢。《心經》的一字一句與老靈魂在劇院的空中飄盪著。筆者隨著鑼聲,帶著如夢幻泡影的經驗不情願地走出劇院。淨化了的心靈,又要一步一步回到繁華的俗世。

都市人失落的河

在德國作家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中,當主角Siddhartha沉淪在慾望的俗世,他站在河邊,向著死亡時,河在他心中傳來:「Om」(德文原文Om,乃佛經和印度教經常出現的字─唵。蘇念秋將之譯作「奧」)。Siddhartha從河中聽出哀樂之聲、善惡之聲、嘲嘆之聲……然而,當以統一整體聽河聲,「自我」攝入統一裡。從「自我」解脫的人們隨之而然感受著融入「自然」,物我兩忘的境界,享受無比的寧靜。那統一萬籟的聲便是「Om」, 解作「完善」。

Siddhartha從河學會了:等待、保持耐心、聽。河無處不在。縱非活於山間,但只要仰首細望,本來就有一條銀白色的天河。可是,都市人「文明」建設的光卻污染了她,使之陷入幽昧。林麗珍如是說:「快速,卻失了珍貴。慢,都看到了,細節,放大了。」急速,使人內心沒有空間,快得無暇凝聚心神。《觀》中的慢,能使我們觀到身邊的細節,聽到「河」的聲音,放下自我,感受物我兩忘的狀態。 


■文:馮顯峰

原刊香港:《文匯報》 2011年12月23日 C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