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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24

令人費解的出軌——評《安娜.卡列尼娜》

繼2011年的「遊藝亞洲」,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今年以「東歐芳華」為主題。雖然這年舞蹈的節目,只有來自俄羅斯的「聖彼得堡艾庫曼芭蕾舞團」上演《安娜.卡列尼娜》(簡稱:《安娜》),但足教舞迷熱切期待。為這次藝術節揭開序幕的《安娜》反應熱烈,原定兩場爆滿後,更加開一場。編舞艾庫曼(Boris Eifman)將托爾斯泰(Leo Tolstoy)的文學鉅著改編成同名舞劇,集中描述安娜(Anna)與她丈夫卡列寧(Karenin)及情人佛倫斯基(Vronsky)之間複雜的感情,省略文學裡另一條主線(列文與吉蒂),使舞作更濃縮緊湊,每分每秒也衝擊著觀眾的感官神經。


極端的身體|情緒

俄羅斯和英國是古典芭蕾的兩大派系,而前者特色在其大幅度的動作及澎湃的感情。飾演安娜的舞者——­妮娜‧茲密費斯,不單充分表現俄派芭蕾的動作,她柔軟的身體突破觀眾對舞動的想像,極度的拗腰、揮腿使筆者在觀賞過程中不斷倒抽一口氣。

艾庫曼的作品被界定為「心理芭蕾」,意圖探入人的情感和靈魂。當然單靠柔軟身體、誇張的動作,只能博取觀眾的咋舌,不能觸動觀眾的心靈。但舞者將安娜內心的矛盾和掙扎填進肌肉裡,使動作教人感動,而不致空洞。尤其是安娜吸毒後在幻覺中亂舞,扭曲及充滿力量的動作,迸發出安娜面對倫常與肉慾衝突、歇斯底里的抵抗。

除了妮娜精湛的技藝與演繹,艾庫曼的群舞編排與音樂選擇,使《安娜》更富張力。上流社會的舞會裡中,群舞的隊形及舞者的目光,無一不流露對安娜的壓迫、排斥及蔑視。《安娜》裡的群舞配合吊景,使觀眾與角色可以快速穿梭,安娜的社交與內心世界。前一刻舞台還是擠滿人群,轉瞬間便只剩下安娜一人,感受著空虛及無助、見證自我的撕裂。《安娜》選用了柴可夫斯基音樂,而大部分音樂也偏向急速,似乎艾庫曼不欲留給安娜喘氣的餘地,意圖以催命的音符把她趕進絕望。

冷漠野性的卡列寧

在閱讀托爾斯泰的文字時,也許人們也會如筆者般,想像卡列寧是刻板的,佛基斯基是俊俏的。要不然,怎能使安娜付出一切呢?不過,這夜演繹卡列寧的奧歷‧馬科夫,一頭金褐色的頭髮散發野性的魅力,加上其冷漠深邃的面容,簡直是激情的化身。卡列寧在第一幕的獨舞,表現出他強勁的跳躍、轉身落地及感染力強的情感表達。然後,當卡列寧與佛倫斯基在安娜面前同台角力時,卡列寧的托舉及以手扣著急墜的安娜,足見卡列寧出色的肌肉控制,突顯他的帥氣及威武。

劇場是一個「使人相信」的場所。離開劇院時,筆者能相信安娜的慾望、壓力、無助及絕望,卻仍然不能理解一點。為何安娜會為了「這個佛倫斯基」,而離開有著萬人迷的樣貌及技藝的「這個卡列寧」呢?

 原上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藝術節即時評論 (24/10/2013)
http://www.iatc.com.hk/?a=doc&id=26292

1. 《安娜.卡列尼娜》網上的精華片段:

2013-06-05

拉諸神回人間的祭儀


「雲門舞集」(下簡稱:雲門)繼2010年,為香港觀眾帶來《花語》與《流浪者之歌》。今年夏天雲門重臨香港,上演二十周年時的製作──《九歌》(按:明年是四十周年)。林懷民不時以中國的文學,作為想像力的跳板;詮釋經典文本,為其賦予當代的意義:《白蛇傳》、《紅樓夢》如是,《九歌》亦如是。假如精通《楚辭》的觀眾,意圖看舞作是否忠於文本,便可謂捉錯用神。猶如物理學家看到彩虹後,道出光學折射的理論,而非注視、欣賞彩虹現象本身。林懷民抽取《九歌》的部分。一夜的舞蹈劇場共分為八幕,依次為〈迎神〉、〈東君〉、〈司命〉、〈湘夫人〉、〈雲中君〉、〈山鬼〉、〈國殤〉、〈禮魂〉。

屈原的《九歌》是當時楚民的禱告。她們敬畏自然和死亡的神,敬畏山林中的鬼魅,敬畏戰爭中犧牲的亡魂。林懷民對這有關祭神的文本,卻留下如此的註腳:「然則,神祇從未降臨」。

「然則,神祇從未降臨」

中場休息前的〈東君〉、〈司命〉兩幕,強調神與人之間的懸殊、操控。「東君」乃太陽神,他的面具設計得像散發光茫,以君臨天下的姿態進入舞台。「東君」大幅度與強烈的動作,漸漸建立祂在舞台上的權威,更通過與女巫交媾,象徵著其對人的征服。

〈司命〉的開始,繼續承接這種男尊女卑的權力關係。舞台上的女舞者凝定,任由男舞者擺佈、扭結她們的身體。及後掌控生死的「大司命」與「小司命」步入舞台,獨攬舞台上掌控的權力。男女舞者脫剩肉色的舞衣,赤裸裸的胴體放射式地圍著「大小司命」。「大小司命」隨著梵唱,在中心雙手向外的收放、劃圈,猶如傀儡師把玩手中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接著舞者的四肢。舞者們背躺於地、腹部收摺,四肢舉天如被「大小司令」用線抽起。他們,不由自主地舞動。不過有別於無生命的傀儡,他們縱然抽搐,但抽搐背後卻滲著不絕的掙扎。這幕沒有就此完結。「大小司命」的巨型竹製傀儡,從舞台後方緩緩步出。傀儡中空的體腔,原來有人於其中控制。整幕建立的張力和權力關係忽然顛覆。筆者不禁反思諸神只是人類對恐懼的投射。「然則,神祇從未降臨」,人從來沒有從屬任何神明,而不過受制於自身的恐懼。

下半場的〈雲中君〉與「竹製司命」呼應著。「雲中君」整幕雙腳未曾著地,一切舞動也在半空中舞動,擉出各種姿態。然而,雲中君之所以能「漫遊半空」,全倚靠他腳下兩位舞者,以強壯的肩、背、腿的承托和配合。再一次,人造就了神。當然,筆者十分佩服擔演「雲中君」的葉文榜的肢體控制(按:葉為雲門舞集2舞者)。凝定姿勢與「漫遊半空」,一方面手足腹背的肌力,另一方面又要在半空保持平衡,實在是兩重考驗。正因這角色對舞者嚴苛的要求,使觀眾和過往舞評也給予這角色相當高的評價。不過,「雲中君」既然象徵著自由奔放,繃緊的肌肉裹住了自由。相反,在舞台上穿插著直排輪搖旗的少年,更與人奔放漫遊的感覺。

白面背後的人性

筆者認為九歌八幕中,以〈湘夫人〉最美、最豐富。此幕編排於舞作中段,結構上起著轉承的作用。另外,筆者認為「湘夫人」更揭示人神關係的關鍵。

「湘夫人」拖著長長的白布,立於「竹轎」由轎夫抬入舞台。視覺上的高低,象徵著位階的高低。當「湘夫人」從「竹轎」走至地面,如同神女下凡。縱然神女走在地上,卻因其雪白的面具予人冰冷的感覺,仍然有著神人間不可僭越的距離感。白布化成漩渦,「湘夫人」立在中心舞動肢體、擺著蘭花手,指頭在空中撩動,帶動身體的一連串動作,神女散發著陰柔的氣質。

獨舞過後,眾仙女再次出現。仙女要麼兩女共舞,要麼便是由男人抬舉轉化那長長「白河」的形態。一雙一對的雙人舞,使「湘夫人」在那巨大的月光下更顯得孤寂。同一河上發生景象,卻使人暗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此時紅衣「女巫」出來脫下「湘夫人」的面具。摘下冰冷的神性,「湘夫人」露出面上粉紅和白色的臉彩,猶如重顯其人性的身份。接下來,「湘夫人」倚在荷花池邊,沾了池水摸抹臉容。屈原的〈九歌〉除了「湘夫人」,還有「湘君」。然而,林懷民把湘君抽出。臉彩化了,就像「湘夫人」對「湘君」的相思、等待,通通化成淚水,使得她一臉淚容。「湘夫人」與那長長白布的糾纏獨舞,造就盼許不果,懷鬱投江的意象。

仙女為湘夫人戴回白色的面具,扶她上「竹轎」緩緩離開舞台。經過一番舞動,「湘夫人」不再令人覺得疏遠。相反,其人性的面容穿透那冰白的面具,使觀者與之同憂共鬱。筆者忽然覺悟,諸神並非天生為神。祂們大多是歷遍劫難,方能得道成仙。「然則,神祇從未降臨。」因為祂們曾經也是人!

燭光禮繁星


〈山鬼〉一幕開始,舞台上再沒有神明。「山鬼」肢體語言的往內收縮已呈現一種鬱結。那幕特地用上追光燈,跟著山鬼的舞動。山鬼內收放的肢體,燈光下化成野獸的影子。黑影就如月光下的人狼、猿猴。這不禁讓人想起Francis Bacon的”Triptych, May–June 1973″。

從神界、鬼界,終於回到人界。〈國殤〉以荊軻離燕時的「易水送別」開始。身穿白衣的劍客,揮舞的身形透著準備為國犧牲的決心。送別過後,黑褲舞者頭套竹簍,手若被鐐縛,就像被送至刑場的人。他們一位接一位,從舞台的一方走到另一方。繞過舞台的後方,再走到另一方。揚聲器傳來一個又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荊軻……、文天祥……、林覺民……」,歷代烈士的名字響徹劇場。觀眾猶如經歷了二千年,其他舞者的群舞,聚起來時伸手的姿態,活像立於香港的「國殤之柱」。除了人名,配樂是急速的拍擊聲槍聲不絕。筆者的指頭禁不住拍腿,聽覺與觸覺化成,由骨而生的抖動。看著那四處奔跑的人群,騎著單車的人穿越人群,直到最後擋著那強光的身軀倒下。生於「八九六四」後的筆者,猶如身處天安門現場,親目「擋坦克的王維林」倒下,心中萬般激憤。

結尾的〈禮魂〉,倒下的烈士再站起來,猶如墓陵、烈士碑。眾舞者將一盞一盞油燈,置在這些「烈士碑」,再慢慢匯成一片燭河。台後的黑幕拉起,將燭河延至一片「星空」。筆者看著這畫面,心中的激憤因著林懷民和雲門舞者的祭儀,轉化成不可言喻的感動。

這觸動人心的力量,實非看著旗桿飄揚紅旗上的五星所能有的。《九歌》上演後至今近半年,香港人經歷過政總前的「公民廣場」、元旦的遊行;近日城中更泛起「佔領中環」的構想,希望爭取普選的權利。

千世亡魂,聚成一點點燭光,化成一顆顆繁星,使世人未敢片刻忘記;今人走上街頭,以一己卑微的肉軀,捍衛這彈丸之地的自由與公義。



觀賞場次︰2012年8月3日 8:15 pm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原刊:藝PO http://www.iatc.com.hk/criticspo

2012-08-18

六雄會師牛池灣——評《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3》



近年香港不少舞團也策劃了越來越多的舞蹈平台,讓本地的與異地的編舞及舞者能夠進行交流,並發表舞蹈作品。筆者在七月十四日的下午,看了「東邊舞蹈團」主辦的《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3》。在空空的舞台空間,六位男舞者分別藉著身體的律動,探索當下、存在、時間等終極問題。

被忽略了的身體
整夜的演出,筆者最欣賞日本舞者坂田守的演出——〈願〉。 坂田在開始時躺在一張板櫈上,只有頭的頂部是對著觀眾。坂田有節奏地將頭敲櫈面,一下一下的「角角」聲,既像心跳聲敲入觀眾的心房,同時筆者又因著神入在坂田的敲撞動作,宛如也感到困惱般的痛。接著,坂田的獨舞,多以背面對著觀眾,細緻的動作,讓觀眾看到肌肉紋理的糾結。坂田讓觀眾欣賞到平時鮮見的肢體面向。而另一方面,坂田運用板櫈的方法也讓筆者讚嘆。當然板櫈可以成為舞者的支撐。不過坂田豎著放那板櫈,並對之起舞,恍能賦予生命給那板櫈,使之成為有機體,與舞者產生張力。這大大豐富了舞台上的演出,與及表演的感染力。

你在期待看到甚麼?
黃振邦是六位舞者唯一來自香港的。對香港舞迷而言,應該不會對黃陌生,皆因他同時是香港旗艦舞團城市當代舞蹈團的舞者。黃在該舞團近期作品《城市封神》及《三勢紀》裏,也擔當一些較突出的角色。

場刊中有關黃作品〈臨在篇之不要期待太多〉的介紹,談到了麥兜一個留在「宜家」(即「現在」的粵語),又引德國出生作家托勒(Eckhart Tolle)的話:「失去當下才是問題……失去了當下就是失去了本體(Being)」。表演藝術有別於其他藝術之處,正在其當下性,以此來探討「當下」確實適合不過。

舞作之首,黃坐在舞台後方的中間位置,再投映錄像在黃的左右兩側。錄像內便是另外兩個黃振邦。三位黃振邦接連著互動、舞動,似乎欲為觀眾所見的三個部分賦予一個時間的因果序列,而真實在舞台上的黃便象徵著「當下」。這個當下的黃,的舞動,有時是回應「以往」(預錄了的黃)的。換言之,當下並非絕對當下,而某程度上受「以往」所定。

接著黃從後方的座位走到台中,似乎是要脫離於「以往」所限,而造就當下的演出。不過黃該段以手推撥其他肢體而成的一系列舞動,是即興舞蹈嗎?若否,那麼經編排的舞蹈,又似乎還未是絕對的當下。

演出過程中,不時播出黃之前預錄的一段話:「你期待看到甚麼?」若此問題是與舞作名稱呼應。那麼〈臨在〉是要觀眾不要期待太多嗎?又的確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我們才能掙脫從「以往」累積至當下的因素,面對最當下的無者及最原初的自己。那麼筆者在演出「之前」看了場刊,影響了觀賞時的詮釋,豈不是未能觀賞到徹底當下的演出嗎?然而,我們真的能擺脫一切期待嗎?正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言,人總是被投擲至某一特定處境當中。而人要覺察存
有(Being)的有限性,亦在於受歷史處境所限。

舞作最後,黃在右方擺出沉思的姿態,前方的射燈把黃的影子打到幕後。黃的影子恰好坐在位的影子之上。這個恰好而成的畫面,令筆者頗為驚喜。而這個畫面,似乎意味著黃還在思考。從開首的錄像到最後的影子,讓筆者亦覺察到黃的這個舞作,還可以從虛實的角度切入詮釋。黃的舞作雖短,但也觸發了一場有意思的對話。

東邊舞蹈團這次的策辦的這個舞蹈平台,有別於CCDC的《中國舞蹈向前看》。後者只是讓觀眾「看」,東邊除了看,還讓觀眾「動」。在演出前的一周,中日韓三地的舞者也分別為香港的舞迷上了一節工作坊。這樣更豐富了舞迷對外地舞蹈人更全面的了解。《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已是第三屆了,不禁令筆者問第四屆可以如何做得更好呢?首先,筆者認為舞者的多樣性不及第一屆。那時除了現在的中港日韓,還有馬來西亞和台灣,而馬來西亞和台灣當代舞也有相當的水準。另外,有見日本舞者原田みのる從第一屆開始,至今已連續參與這個平台三次。
在選擇邀請舞者方面,到底應該同一位舞者多番邀請嗎?最後,縱觀香港現時全部的舞蹈平台,五湖四海的舞者也是各自編一個作品。當然資源會是一個最大的限制,但是若背景不同的舞者合作編(或JAM)出一舞,相信對舞者本身,又或對觀眾的衝擊,定會相當震撼。



原刊:藝PO http://www.iatc.com.hk/criticspo

2012-03-15

三地舞者各顯特色


繼去年初第一屆的《中國舞蹈向前看》後,CCDC本年再度廣邀兩岸三地的獨立舞者或舞團,聚在上環文娛中心,讓本港觀眾淺窺華人地區的現代舞景況。

內地•具實驗性
內地的作品有七個,佔整夜節目中的一半。來自鄭州,由袁時和陳林所編的《醫生與病人》結構清晰﹕男醫生想控制女精神病人,而女病人卻一個彎腰、提腿,連番以靈巧的舞蹈動作,使醫生未能得逞。最後更製造出醫生反被控的意象。醫生與病人的關係,正是法國哲學家傅柯在其《瘋癲與文明》中,以精神病院的例子中展示知識與權力的關係。傅柯認為這關係並非固定的,而是像一場遊戲。《醫生與病人》便利用了飾演病人的女舞者玩味的舞蹈,道破及逆轉這建構的權力關係。這類題裁在香港或其他地方發表,或許沒甚麼大不了。不過,袁和陳在一黨專政、中央集權的內地發表這作品,實在需要一份勇氣,與及藝術家的風骨。

另一個令筆者留下深刻印象,還有北京趙航所編的《無命體》。其在場刊上的介紹為:「兩個沒有生命的物體在台上隨聲而動,形成即興效果。」看到這樣的介紹,本以為台上舞者,隨著台上的即興音樂,聞歌起舞。台燈亮起,只見兩位舞者站在台上,而不見音樂人。舞者一直靜止著,直至劇場內的某個角落,傳出觀眾的咳嗽聲,舞者動了一動。台下觀眾似乎找到了觀賞此作的玄機,於是劇場便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咳嗽聲。也許,這是多年來,最多觀眾患上重感冒的演出。隨著咳嗽聲、拍手聲、甚至叫喊聲,舞者在台上揮手、跌宕、俯身......直至台燈漸暗。一場即興演出就在觀眾的雀躍下完結。這類實驗性的作品在香港實在少見,也許是因為怕觀眾不受落,而影響到票房。其實當舞者能打破「第四面牆」,讓觀眾投入其中,那麼票房的的憂慮只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

香港•活用多媒體
來自香港的兩個作品,均在他們的舞作中用上了錄像投映。在華人地區中,香港對資訊科技的運用似乎是最普遍的,(或者,亦是最依賴)。兩個作品中,筆者認為曹德寶的《我自己和我自己》,不論結構、肢體及錄像運用,也比《結界達人》來得精彩。曹德寶利用錄像和小型模型屋,道破了地產商在廣告的渲染,與及港人成為「房奴」的辛酸。而當中一段曹德寶以格鬥般的舞蹈,融入格鬥遊戲的錄像的情節,一方面反映港人與科技密不可分的關係,另一方面亦呈現出「房奴」是如格鬥般對抗房貸。一場夫子自道,巧妙運用了肢體和錄像,說穿不少港人的心聲。

台灣•回歸身體
正如曹誠淵所言,台灣的舞者「對身體運用的成熟自信,和對形式掌控的能力」。已是第二次參加《中國舞蹈向前看》的林素蓮,在去年的《喃喃》從她重心轉移為主的動作,已見她現代舞技巧基礎的扎實。那時的林動作雖然扎實,情感也能流露,但就力量而言還是有點幼嫰及薄弱。今年林的《粉墨登場》的兩位舞者如雙生兒,截然的動作,合拍的默契。即使她們的動作時同時異,但二人卻由始至終如同一體。二合為一,使舞蹈所產生的力量,實難想像是兩位女舞者所釋放的。

與去年相比,筆者更滿意去年的《中國舞蹈向前看》。一方面是節目的豐富性,去年分了節目一和節目二,使香港觀眾能欣賞到更多的獨立創作人的演出。另一方面,中國是全世界第三或第四大的國家。這樣大的國家在版圖的不同區域自會有她們獨有的異域文化。猶記得去年有位來自銀川的舞者,從敦煌壁畫取得靈感,融畫入舞,為觀眾帶來異域風情的演出。
縱然筆者較滿意去年的《中國舞蹈向前看》,但曹辦這個平台,讓中港台三地的年輕舞者聚在一起,實在極具意義。因為不論在中港台,也缺乏平台讓年輕舞者發表他們的作品,像《中國舞蹈向前看》這類的平台,正正提供了一個發表作品的平台,亦是讓舞者得以改善和進步的機會。

馮顯峰

原刊香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上評壇 (15/3/2012)

2011-03-03

兩岸三地舞者薈萃牛池灣

康文署及「城市當代舞蹈團」在2011年1月28至 30日在牛池灣文娛中心合辦了《中國舞蹈向前看》,節目一、二各演日夜兩場共四場,是策劃人曹誠 淵挑選自他近年遊走兩岸三地觀賞過的作品。十三個作品來自香港、台北、廣州、北京、濟南、銀川、南昌、南寧和深圳。這夜的牛池灣文娛中心台上匯聚了大江南 北的舞者,可惜台下只有僅僅約四成的觀眾,實在有點兒冷清。
銀川舞者展現異域風采
筆 者最為印象深刻的是來自銀川趙建瑞的《愛疾》——「久愛成疾」的舞作。幕升起時,趙建瑞上身赤祼,下身穿著一條紅色燈籠褲,配合著憂鬱的 燈光和音樂。趙的雙手在腹前輪轉,十餘分鐘的動作幾乎也從這圈出發。趙的跳躍跌宕、往外揚的肢體、無措的表情,將那對愛的沉迷,伴隨著呼吸聲從台上散發到 台下。這散發又因趙在台上旋轉而脹大了的燈籠褲變得含蓄,那情緒慢慢地感染觀眾。到舞作的最後,台前射燈將趙的剪影放大,整個畫面不難讓筆者有孕婦的聯 想。因愛情而患之疾,在那愛情結晶的見證下,是多麼的美。趙的作品有著民族舞的味道,但又與筆者常見的中國舞或民族舞不同,同樣是圓的動作,趙所展現的卻 是鮮有豐滿的圓。演出完畢後,筆者從趙的口中得知那雙手在腹部輪轉的動作,並非要營造孕婦的感覺,而是趙認為人類的喜怒哀樂也離不開那丹田。至於,他的編 舞靈感除了現代舞及民族舞,還參考了敦煌壁畫中人物的體態,難怪筆者在其舞中感受到異域的美。
舞作中舞者的獨特性
在 十三個節目中,筆者在九月曾看過宋楠與馬詩雅的《隔》,在「多空間」「自主舞蹈創作平台2010」發表,那次是他們親自編給他們自己跳。 不過,因為宋楠身在波蘭,所以這次由另外兩位舞者陳俊瑋及周子欣,在舞台上呈現《隔》。《隔》的結構並不複雜,先是男女舞者隔著那大的旋轉玻璃的雙人舞, 之後利用玻璃反射躲在舞台左翼的結他手,而舞者不再隔著玻璃舞動。這結構既讓舞作分了虛實,亦讓觀眾對舞者與隱藏的結他手的關係有想像空間。九月首次發表 時,當玻璃旋轉過程中,已出現燈光反射,使觀眾不斷感刺眼的情況出現,而這次刺眼的情況未有太大的改善,也許在燈光設計上還需花多點心思。另 外,對比九 月,可見在雙人舞動作設計改善了,但卻因舞者的不同,使筆者還是較喜歡九月的。事實上,與宋楠身體特性(高大而柔)相似的舞者並不好找。筆者奇怪的是,何 不只找陳替代宋配合馬,而是男女舞者也作了更替。周子欣個子較嬌小,令她與陳俊瑋雙人舞時的比例未及宋與馬的相配。尤其到末段有周承托陳的舞段,視覺上予 人一種吃力的感覺。這或許說明了自編自舞的作品,交由其他舞者演出並不容易,從舞者的選擇,到舞蹈動作的調較也需要花不少功夫。
短篇的難度
除 了上述兩個作品,十三個作品還有不少具水平的作品。例如南昌徐水亮的群舞《問禪》和南寧黃純軍的《把我帶到水邊》,前者讓觀眾的心神只處 於當下,難得地靜了下來,後者則以古典音樂配上「骯髒」的主題——「糞便」,從編舞中見到黃的「鬼馬」。北京劉斌的《迷失》與廣州何其沃的《露西》也是在 探討舞蹈和劇場。前者聲稱欲藉雙人舞探討舞的可能,後者充滿實驗性,藉著舞者看似無意義的動作有了當代舞蹈劇場的色彩,這種類型是香港現代舞中少見的風 格。來自台北吳承恩的《出走》和林素蓮的《喃喃》皆是獨舞作品,《出 走》先以燈光做出界限,配合默劇動作開始了「出走之旅」,最後又回到那方格內。筆者甚 為欣賞吳以手指來出走,這樣使舞台的空間藉著對比而變大,亦使走不了的感覺放大了。在《喃喃》中可見林的現代舞技巧的基礎,重心轉移為主的動作讓觀眾感受 到那份獨處的沉重。獨處的心境固然不止沉重一種,但在短短十餘分鐘的作品,只處理一種乃正確的選擇。一來能讓那沉重醞釀出來,二來完結時又能使觀眾有著長 篇的憧憬。當然,短篇作品其中一個難度是「選擇」。濟南柳寧及王琭靖的《一個關於渴望的夢》那豎起了的雙人床佈景是不錯的設計,編舞也在動作設計上幽默又 不失深度,只可惜最後的錄像成為了錯子,既不能承接前段舞蹈,亦不見對演出有推進作用。深圳的彭宇、袁時及羅亮亮自編自跳的《蝸居》中的佈景其實可塑性很 大,若三位編舞與佈景產生化學反應,相信會增加此作的可觀性。廣州譚洪濤的《三分歸一》用上了彈性吊索、三位舞者,欲借舞蹈探討人性中的理性及感性。無疑 吊索讓舞者在高度和凌空動作有所突破,但筆者認為這吊索在舞者而言是枷鎖,在觀眾視線上是阻礙。吊索令舞者的互動其實受到了限制,而編舞沒有考慮到吊索在 視覺上的美,使舞者在畫框下半舞動時,吊索則在上半搖曳。而舞作末段將「理性」及「感性」身上的衣服脫下,讓赤裸的「人性」穿上比喻人性乃理性與感性之 合,而不是藉舞蹈動作的反動後而合,未免有點留於表面。
兩場演出十三個節目,可算是讓觀眾一睹現時華人現代舞的一些概況;演出前的工作坊及演出後 的派對,亦是舞蹈工作者在共有的文化基礎上作交流 的機會。曹誠淵在博客中稱這次節目為「第一屆」《中國舞蹈向前看》,希望它能如「廣東現代舞周」及「北京現代舞展演周」不斷成為另一個讓兩岸三地獨立舞團 及年輕舞者發佈其作品的新平台,亦讓香港愛舞之人留意到這些舞壇新勢力。
馮顯峰
原上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上評壇 (2/3/2011)
http://www.iatc.com.hk/onlinearticle/articled667.html
Photo Credit: Jesse Clock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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