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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08

浮樹下的繁囂——評「多空間」的《昏迷II—尋找失去的感覺》


元朗除了老婆餅和涼粉外,內有竹林的劇院亦座落於此。相較位於香港「心臟」的文化中心及大會堂,交通不便的元朗劇院彷彿被邊緣了。因為被邊緣,所以隔絕了繁囂,繼而多點人情味。「多空間」(Y-Space)自2009年起便是這兒的「場地伙伴」,在3月底上演了「場地伙伴計劃」的最後一作:《昏迷II—尋找失去的感覺 2012》。「昏迷系列」始於1997年,分別創作了戶外泥地演出的《昏迷I—甦醒》及劇場版的《昏迷II—尋找失去的感覺》。一群沉睡在泥土下千億年的「土地精靈」遭繁囂驚醒,與城市人產生了互動。九七之時,筆者還是黃毛小子,「移民潮」的一群,對九七港人所面對的種種,都只能道聽途說而得知。然而十五年前的《昏謎II》今天再現,卻不見得過時。香港四處不單止還是高廈工地的建築聲,社會更充斥著爭取公義、民主的抗爭聲。

大地的平靜
縱然演出是在3月31日上演,但「土地精靈」未進入劇院,便已經開始出沒在鬧市中。「多空間」這幾個月在社交網絡上,不斷貼出「土地精靈」出沒在香港街頭的照片。到了演出當晚,又因技術問題,觀眾遲了二十分鐘才坐在觀席席上。不過,諸位「土地精靈」就在觀眾等候入場的位置,探索於人群之中。這猶如一段刻意安排的環境舞蹈。「土地精靈」們縱然滿身泥污,看似髒兮兮的。不過,他們的肢體動作卻是純潔自然。一點也不修飾、不造作,直接以身體回應所感知的。入場後,回到舞台上的〈序幕〉,陳偉光的尺八與「土地精靈」(彭漲)的吟唱,和成自然純潔的天籟,再配土地精靈們如嬰孩般的動作,形成視覺與聽覺上的和諧,心靈上的平靜。也許,這便是眾「土地精靈」所能施展的小技法。

都市的喧鬧
《昏謎II》除了「土地組」,還有「城市組」。「城市組」的六人各自從六個可動的「籠」出場。「籠」的背面,用了圍著建築工地的金屬圍板。冰冷的城市開發,撕裂了「土地精靈」本有的安寧和諧。「籠」的兩側用上了透明的膠簾。一方面增加了空間的狹迫感,另一方面營造出「被監視」的處境。這除了是真實空間的反映,更可以是虛擬空間的表述。都市人即使身處在萬呎商場,還不是將自己限於那兩呎乘兩呎,沉迷在虛擬的空間嗎?舞者在台上不斷且重覆的自我介紹,在九七時固然象徵著香港人的身份危機。2012的今天,身份危機在虛擬世界中更為嚴重。沒有實體的網絡,人人也竭力建構自己的身份。舞者接二連三的問候語、祝賀詞,足以呈現現時在虛擬世界中,逾千的「朋友」數量,卻大部分也只是「嗨掰之交」。面對著建構出來的身份,他者在虛擬世界永遠認識不到真實的我,人與人之間鮮能真誠相交。六個狹小的空間,在寬大的舞台空間中,形成視覺上的衝突。縱然舞者與舞者之間相距不遠,舞者在這狹窄的空間發生的舞蹈,卻帶來疏離的感覺。

除了虛擬世界使人與人疏離,資本主義的量化、物慾,亦是這五光十色都市背後的黑暗。筆者最深印象的一幕,便是舞者不斷說出,像「金手指」等與身體有關詞彙,然後再將相關的身體部分標價。同樣是疏離,但量化世界所產生的更為嚴重。人將自己的身體物化,成為商品,即將本為一體的身心分體。結果就如舞者在台上呈現的戀物、競爭、挑釁和誘惑,人們昏迷地奔跑爭奪。

功名利祿終有消逝的一天,唯大自然才是永恆地生生不息。「土地精靈」在序幕過後,便不時穿插在「城市組」的舞蹈當中。然而,就像現實的我們一樣,「城市組」的節奏未曾停下,多看自然一眼,傾聽自然的聲音。最後要到「塵歸塵,土歸土」,「城市組」的六人才停下來,靜下來嗎。終場時,筆者不禁想起蘇東坡在《前赤壁賦》的一席話:「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只當物我都納入宇宙一體造化的無盡之中,都市人的疏離方能予以化解。假若2012真的世界末日,那麼繁囂都市終於快要靜下來……

馮顯峰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四輯,第三期 (Jun 2012)

2012-04-08

聚沙成塔的舞蹈平台



香港藝術節今年已是第四十屆,而今年舞蹈作品中,便有兩個「舞蹈平台」,讓八位全男班獨立編舞者,各自發表他們的作品。香港賽馬會贊助的《當代舞蹈平台系列》能一睹香港年青編舞者的作品。至於《亞太舞蹈平台》則帶觀眾衝出香港,在葵青劇院黑盒劇場內,一看印尼、日本及台灣的編舞者的作品。本文集中評論《亞太舞蹈平台》的三個作品。

揮灑汗水過後
開場第一支作品,是來自印尼的艾可•蘇布利陽托所編的《士兵》。他揉合爪哇舞及印尼傳統武術,以絞動的肢體探討戰爭時的道德困罔。在戰爭後,需要帶上面具過那「新生活」。艾可的身體素質雖然是傳統的爪哇舞,但對於未曾看過印尼舞者演出的筆者而言,已是頗特別和新鮮。緊接著艾可,是來自日本KENTARO!!的《Say Hi and Bye,再嚟過》。Kentaro在三十分鐘的演出中,近九成時間也釋放自己全部能量地舞蹈。這種驚人的毫無保留,正展示Kentaro那永不言敗地、屢敗屢戰的決心、耐力和鬥志。這種為夢想,赤子般的拼勁已在都市人中失落了。劇場中Kentaro熱舞後的汗水,正是他那份真誠的印記。

中場休息時,所有觀眾被請出劇場外,以更動劇場的設置。觀眾重新進入劇場,會發現有兩盞燈,並排垂吊在舞台的中間位置。是夜最後的演出,是來自台灣的周書毅,受香港藝術節委約所編的,《關於活著這一件事》。周書毅在場刊解說此作時,提到:「相對於死亡,我覺得活著更為沉重。」單從此話便感到這作品背後的厚度。再加上周對身體的掌握運用是無容置疑的,使筆者對這作品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突破黑暗的想像
聖經創世紀的開始,天主的第一句話便是「有光!」。世界從光開始,周亦與眾創作班底從「光」開始討論,亦從生命討論到與光的關係。

周書毅起初坐在舞台右方的椅子上,利用粉筆將自己身體的輪廓,勾劃在身後的黑板上。勾劃自己,恍似周探索和了解自己的過程。當周離開那椅,走到台中的兩盞吊燈的位置,便進入舞作的主要部分。

在日常生活中,吊燈多是高於我們,而台上的兩盞吊燈,垂至周的胸膛高度,使周好像成了巨人。 這兩盞吊燈還各自用燈罩,遮蓋了180度的光線,使燈罩那面進入完全黑暗。周便利用了光線和黑暗,站在黑暗的一面,只將雙手置在光明中,將觀眾焦點聚焦在其雙手,呈現了細膩的「手之舞」。除了強調身體部分的舞動,身體也以穿梭光明與黑暗,探索身體與光的關係:時而是能量之源,時而是壓迫的力量。舞台上縱然只有周一人,但整個舞作可說是周與那兩盞吊燈的「遊戲」。

對於觀眾而言,我們好像被那兩盞燈所「控制」,它們照那裡我們的目光便跟著那裡。光照不到的黑暗,我們甚麼也知覺不了。然而,我們知覺不了,不代表我們與黑暗發生的割裂。我們以見到的為基石,可以發揮我們的想像力,讓我們的經驗超越那知覺的框框,看到周在黑暗中的舞動。

我們的想像力亦能把流逝的,帶回眼前。正當周在台中舞蹈和探索時,他已離開了舞台右方的椅子,但那留在黑板上的粉筆人形在想像力的運用下,使過去坐著的周重新置入成舞作的背景。整個畫面,就像另一個自己在看此刻的自己一般。

周認為活著更為沉重,源自那知覺的一切,亦光明中的諸相。然而,我們卻不能忽略使光明可能的背景──黑暗。人生中不時要面對黑暗,而我們天生便對黑暗有著恐懼。猶幸我們人類能突破知覺所限,在黑暗得以看見潛在的可能性,從而成就下一瞬的光明與知覺。

舞蹈平台的重要性
這陣子,香港越來越多這類「平台式」式的舞蹈演出。除了香港藝術節的《亞太舞蹈平台》及《當代舞蹈平台系列》,還有CCDC的《中國舞蹈向前看》。筆者認為這些平台,對年輕編舞者,抑或觀賞經驗淺的觀眾來說是相當重要的。

編舞方面,平台裡的短篇作品,要顧全的相對較少。例如避免作品留於表面,未能深化作品。當然,筆者並不表示短篇的難度則較少,只是難處不同而已。趙福壇對《詩品》所作的註解中說:古人寫詩要成功,務必「煉字」、「煉句」和「煉意」三者都做到夠火候方可。「洗煉」的工夫當然不僅限於詩,舞蹈亦言。受著時間所限,編舞者便要對他們的想法提煉出精華,達到「煉意」。另外,在舞蹈中舞者的身體語彙有如詩中的字,組成的小段便是句。空有想法只是有了舞作的形式(Form),而這是不足的,始終舞蹈乃關乎身體與運動的藝術。編舞應在短篇作品中,磨煉對身體素質的要求,及不同身體動作的選材和組合,從而達到「煉字」與「煉句」的境界。筆者認為周書毅正正在其作品內,洗煉出獨特的身體素質。

除了洗煉工夫,編舞在平台中的作品可更忠於自己,實踐實驗性較高的意念。因為平台包括多個作品,故每個獨立作品所面對的票房風險較低。以《中國舞蹈向前看》裡,藉觀眾發出聲音作即興的《無命體》為例:此類實驗性高的作品,實在難以獨立舞作支撐一個製作所要求的票房。

另一方面,對於初看現代舞的觀眾而言,他們總慣性選擇「大團」的製作,認為「大團」的製作好像較有保證。然而「大團」的製作,往往也牽涉比較多的舞者,台上發生的事眾多。初賞觀眾很容易失去觀賞的焦點,繼而問:「我該看甚麼」。因此,筆者認為舞蹈平台的短篇作品更適合這些初賞舞的觀眾。

不論是否有經驗的觀眾,也會經歷找尋自己喜好的過程。觀眾可以在展示多元化作品的舞蹈平台,了解自己的好惡。例如:艾可的《士兵》這種爪哇特色的舞蹈,若非藉《亞太舞蹈平台》帶來香港,香港的觀眾也難有機會欣賞這風格的舞蹈。

雖然在上文闡述了舞蹈平台的重要性,但是製作此類舞蹈平台並不容易,實在有賴製作單位的苦心。他們從召集或選取作品,再在同一時間聯絡及統合數個作品的舞者及創作班底,方能將沙子聚成塔。這才讓讓舞者和觀眾得以更上一層樓,孕育多元的舞蹈作品,造就豐富的舞蹈生態。

馮顯峰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四輯,第二期 (Apr 2012)

2011-12-11

歸於自然的身體──雲門2《5 PART 舞》

「雲門舞集2」(簡稱「雲門2」)自1999年成立以來,首次離開寶島;香港,有幸成了他們的落腳點。10月7至9日,「雲門2」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上演了《5PART舞》--四位編舞家分別編了五個短篇作品,當中最觸動筆者的是布拉瑞揚‧帕格勒法的〈出遊〉。布拉的名字和樣子都不像漢人,他是台灣排灣族的原住民,自小已赤腳在山間起舞。也許正因如此,他對自然的觸覺比其他人更為敏銳。

彌留般的〈出遊〉

〈出遊〉並沒有繁複的結構,但已足以扣人心弦。楊淩凱尾隨兩名擦地的黑衣男舞者從台左出場。她身穿一條白色薄紗連身裙,像遊魂般在舞台上飄舞。台上的空間,於她而言,似是熟悉,卻又夾雜著陌生的感覺。其後,另外兩名黑衣女舞者替楊穿衣、脫衣、再穿上、又脫下了千式百樣的時裝。畫面如同死前一刻的彌留狀態,一生的畫面來一次快速重現。也許,楊一直是活在這些華麗衣裳之下。然而,有時華衣卻成了她的鐵籠。當楊走著,那紅裙和其他服裝的彈性成了拉扯著她的張力;而她的動作通過肢體的延緩 (suspend),凝聚了觀眾的心神,使人們感受到她體內無助、迷妄、困惑的鬱結。

在這段穿衣脫衣的畫面中,一名全身塗上白色的靈界使者悄悄地在台上遊走。白色使他身體的線條和動作更明晰可見;他的眼神和一截截扭動的身體流露出他非人性的身份。他拖著巨大的行李箱,撐著黑色的大傘子,似乎要在這個對他而言太光的空間,找尋他要接走的那人。楊擺脫了穿衣脫衣的循環只剩一身肉色舞裙。她遇上了靈界使者,站在他的傘下後,四肢漸漸乏力,一步一步地走到台正中央,倒下了。她附近本來正四人舞中的黑衣舞者們凝視著她。手足無措的舞動後,便要為亡者舉行「葬禮」。而這亦是整個舞作最攝人心神的部分。

黑衣舞者從台後方拖出白布蓋過楊的身體,然後站在白布兩側和後方。他們將手中白色粉末緩緩流下,在空中畫圓後往上撒。此時,靈界使者仍舊拖著行李箱,撐著黑傘,徐徐地走到台中間白布的前方,扭動的身體像在施甚麼法術似的。當他再走開時,本來白布下的楊無聲無色地消失了。舞台泛著猶如塵土般金黃色的燈光,令觀眾隨著眼前粉末的上昇之勢感到超然,領會「塵歸塵,土歸土」的意象。舞作沒有因楊的消失而完結。四名黑衣舞者脫下黑色大衣,身上只剩肉色的緊身舞衣。他們四人在紅色的燈光下,依著本能與原慾,作出原初人類的扭動和交纏動作。靈界使者走到後方,揚起白布,蓋在四人肉色的胴體上,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為他們送行。台上一切,又歸於黑暗的無。

重人的編舞者

〈出遊〉的概念源自一些夢,所以帶點「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 的感覺。舞作中選用的音樂來自名Lambarena: Bach to Africa的專輯。Hughes de Courson將巴赫的音樂改編,加入了非洲大陸的音樂素材。當巴洛克的極盡奢華配上非洲部落的原始味道,使舞作增添了迷離感。而布拉選用的數首音樂多是改編巴赫的宗教音樂,例如:《若望受難曲》。音樂的宗教感正適合布拉〈出遊〉中通往死亡的彌留。

在一次訪問中,布拉指自己不是動作傾向的編舞者,他較著重舞者本身的表達。而這次來港的12名「雲門2」的舞者中,筆者最欣賞楊淩凱。她在整夜其中三個舞作中的獨舞,展現出充滿個性且多元的身體與動作素質:《Ta-Ta for Now》的嬉皮;〈出遊〉的無助、迷妄、困惑、掙扎;《牆》的不失凌勢,卻又圓潤得像波浪般舞動。當中的難度,或可與芭蕾經典《天鵝湖》中一人分飾柔弱的白天鵝及凌艷的黑天鵝的舞伶,分庭抗禮。正如布拉所說,漂亮的線條本身要有靈魂。很多人喜觀〈出遊〉是因為看到人,而不是漂亮的身體。

林懷民請布拉為「雲門2」排〈出遊〉時說過:「現在的年輕人沒有編這類了。」也許,現時年輕人也困在石屎森林,躲在四壁所圍的房間。布拉成長的山區縱然離我們很遠,但死亡的使者卻一直在我們身邊徘徊。正如〈出遊〉一樣,一生中不論過去、現在或未來,我們都穿上、脫下各式各樣的華麗衣裳;但到我們要離開這個世界時,也只不過是一個肉色皮囊,就如我們當初來到這個世界一樣,不多也不少。

馮顯峰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三輯,第六期 (Dec 2011)

2011-02-02

《日夜沫了》與《糸緣》


身 處一個講求效率的城市,身邊的人與事也急速流變,許多事情也捉不緊、留不住。在這環境當中,引發了黃靜婷的《日夜沫了》。在這個繁鬧都市裏,要尋一個空 間,靜下來聆聽心中的聲音並不容易,劇場也許是其中一地。筆者2010年9月10及11日於香港文化中心劇場觀了黃靜婷舞蹈劇場《日夜沫了》,泡影般的生 活難得靜了下來,感受黃呈現的城市。這次黃只編而沒跳,舞者為許俊傑、梁芷茵、馬師雅及劉天明。
進入劇場已看見那六米高九格的銀色鋁架(Scaffold)布景,加上劇場內寒冷的溫度,使筆者坐下時,恍如進入了冷漠且具壓迫感的劇場小城。在葉卓棠現場彈奏的鋼琴音下逐一出場,躺在大布景之下。此乃〈夜半〉的小城,大部分人也睡了,街上只剩下零散的行人……
〈城 內日出〉,在緩慢的音樂和淡淡的燈光下,舞者慢慢往上爬,每人佔著一格。此時左右傳著車聲,其中夾雜雨聲,舞者因著雨聲而變得不安,向著鋁架猛撞,令巨大 的布景搖晃起來,眼前畫面變得不穩定。緊接著的是一連串的日常生活。觀眾猶如透視了大廈外牆,目見同一大廈,不同單位,同一行為。除了劉緩慢地起床、沉著 做瑜伽外,其餘三位舞者也在匆忙梳洗更衣。不久,劉好像也被這急促的節奏感染了,停了瑜伽動作,也匆忙地梳洗更衣。各人出門進入「升降機」,到街上買早 餐,乘搭巴士地鐵。舞者們不斷的擦身而過,即使有身體的接觸,但人人也對這重覆的生活變得麻木,冷淡地對街身邊的人與事。
〈大 舞臺〉,許、梁、馬攜著一袋袋的東西各自回到屬於他們的一格。當回到他們的私人角落,便露出他們各自的癖好。馬是購物狂,以戰利品為一人型模型裝扮;梁則 迫自己纖體,更痴狂的與吹氣公仔一起以各種方法瘦身,務求達至吹氣公仔的完美身型比例;許有收集內褲的癖好,他有其他一條穿在褲外,再把數十條塞進那身前 的內褲內。再披上一「斗蓬」如同超人,帶有幾分自戀氣息。三位舞者扭著肢體、藉著鋁架做出反地心吸力的動作,彩色的燈光不斷閃爍,加上強勁的音樂,予人一 種迷幻感覺。舞者完全沉醉在自己的私人世界。狂歡過後,三人收殘局回到現實,恍如甚麼也沒發手生一般,又是前一幕的日常生活。不過這次加插了舞蹈,三人的 舞蹈。縱沒有彼此承托的動作,但三人跳出近似的舞步,使三人在疏離中又帶著共通點。在三人逐一離開舞台的同時,劉一人的將三格的物品集於一格。縱劉並沒有 奇怪的癖好,但眾人離開獨留在那狹窄的一格內,使觀眾更感劉的孤寂。
〈蘋 果〉,在葉現場琴音下馬和梁同步在鋁架後平排地爬上最高一層,在白燈的映照下互相微笑,充滿童真。當二人到了頂層時,一個蘋果從天吊下。開始時二人輪流嘗 試把蘋果摘下,但蘋果鐘擺式地搖晃。終於藉著二人合力把蘋果停下來,時間也為二人凝住了.配合著身體的舞動,你咬著我吃一口,我咬著你吃一口,Give and take,既是舞蹈講求的元素,人與人相處亦然。不過,吃到一半,梁咬著蘋果離開了,馬因著失去精神伙伴而開始精神緊張。馬不知從哪取出另一個蘋果,以為 嬰孩掃風的方式不停地拍打蘋果,拍打聲夾著間斷地從左右傳來的音樂,使氣氛變得驚慄不安。馬從高樓望下,此時許和劉眼睛反白,以痙攣扭曲的肢體「交流」 著。到底這是精神病人觀到的世界,還是根本我們的城市就是充滿著這種空洞的交流?隨著馬拍蘋果聲與葉琴音的加快,一切淹沒在黑暗之中。
〈大 龍鳳〉,舞臺由整座大廈縮回一格,四位舞者就如一家四口在那蝸居打掃,許在台左推出黑箱,將台上雜物全收進其內,再把梳化置於其上。筆者還在思索梳化的作 用,舞者便逐一擠了上去,表面上是爭電視的不和諧,但在這狹窄的空間中,四位舞者互相給予對方平台(Platform)借力與支撐,卻是另一種親密的和 諧。一輪你爭我奪後,眾人逐漸離開,剩下如母親角色的梁。大龍鳳後,播出搖籃曲式的「花樣的年華」,使整個畫面回復孤獨與冷清。當梁慢慢被移離舞台時, 〈蘋果〉中的馬如同鬼魅般出現,使人不寒而慄。馬依舊地拍打著蘋果,把鋁架中的花布逐一拉下。
〈城內入夜〉,拉下花布的鋁 架如同放下窗簾的大廈。觀眾與舞者們縱然只多了一塊花布隔開,但已使觀眾與舞者們的疏遠了。燈光從鋁架後分別地照在其中六格的花布上,造出剪影效果。舞者 走近與走離燈光,使布上的影子時大時小,加上迴響的音樂,使觀眾有著眩幻的感覺,同時又甚具電影鏡頭推近拉遠之效。拉下窗簾,每人又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 與〈大舞臺〉一幕似有呼應。影子是玩弄、掙扎、逃走……例如:舞者的影子在一雙手影之中掙扎地舞著,意圖擺脫掌權者的操控、外在的壓迫,在無助、孤單的情 況,只能發出無聲的吼叫。當舞者不斷往虛幻的內心黑暗處挖掘時,〈蘋果〉中的馬又走了出來,無神的目光,繼續拍著蘋果。忽然手中蘋果、絲巾跌下,劇場立時 漆黑一片,觀眾恍如隨同物之跌墮,跌進另一空間。
〈童 夢〉,燈再次亮起,眼前畫面以黑色為主調,加上鋁架佈景,冰冷非常。馬和梁分別在九宮格的左右下角,台前(downstage)放著三盒白飯。身穿黑衣的 馬和梁在叮叮聲的音效下,就如聽到主人敲響食飯鐘的狗隻,沒有用手的輔助,以身體蠕動至台前的飯盒,把頭塞進飯裏。吃飯的過程,雪白的飯粒黏上舞者的黑衣 和烏髮形成顏色上的對比。吃著吃著,馬和梁互相對望。這時二人的眼神已不如〈蘋果〉一幕般的純真,而是捕獵者遇上競爭者的敵視眼神。二人不再吃飯盒裏的 飯,而是對方身上黏著的。扭曲的身體,咬噬及拉扯的動作呈現了如動物的弱肉強食世界。接著二人爬回自己的一格做出梳洗的動作,然後又睡了。此時,發現原來 底層中間一格還有一位舞者躺著,是許。又是叮叮聲的音效,三人醒來又鬥快往飯盒「爬」,再把頭塞進飯中。馬和梁沒有再動,只有許一人慢慢吃著。許的目光掃 視觀眾,背景音樂的結他聲中傳出嬰兒的牙牙話語,許慢慢站立,像小孩子慢慢長大;但又同時扭曲著的身體,如同人性與動物性的角力。許像被無形之手拉開四 肢,接著是一連串為工作的動作:打字、打電話、蠟頭……在蹲下綁上鞋帶後,許也將頭塞像飯裏,童夢不再。
〈沫了〉,眼前三位把頭塞 進飯盒的舞者,配以葉的現場琴音、劇場寒冷的溫度,整個窒息的畫面予人灰沉的心情。此時燈光轉為了溫暖的黃色,劉從台左四肢撐地爬進,一人的加入,其他三 位如夢初醒地離開了那飯盒,不斷掃走身上的飯粒,像欲把〈童夢〉一幕醜陋的本性抹去。琴聲不斷放大、加快,舞者們掃撥的動作亦隨之加快,燈漸漸熄滅,整個 劇場漆黑一片,只餘下零丁的琴音。
赤子心中情──《糸緣》
CCDC舞蹈 中心自2006年便主辦《真演出》系列,讓不少編舞者提供實驗平台,而香港舞蹈聯盟亦於2010年成為合作夥伴。2011年《真演出》系列的第一個節目名 為《糸緣》,筆者得知其編舞者仍是現就讀演藝學院舞蹈學院的學生(聞說《真演出》系列之前的編舞者大都是職業編舞或剛從演藝學院畢業),因而冒名而看了 2011年1月9日的演出。
一進小劇場,牆上的紅玫瑰投影似乎是要觀眾準備心情進入浪漫的情愛世界。觀眾並不是圍著舞台 坐,而是在舞台的正中央的盒子上。筆者思索著編舞會如何使觀眾看到身後180度的舞蹈呢?〈逐‧弦〉,五位女舞者與一位男舞者圍著觀眾跑著,互相追逐,期 間配以一些舞蹈動作,舞台好比現實中我們與無數人擦肩而過的畫面。〈幾‧轉〉的音樂用上了The Corrs的 “What Can I Do?” 使劇場的氣氛立時充滿愉悅,舞蹈亦多了雙人舞和三人舞,使剛才一個個獨立而行的舞者連起來了。〈抱‧眷〉一幕如其名字,多了擁抱與托舉動作,令人與人除了 連起來,更變得親密,多了份信任。筆者發現編舞除了同一套舞蹈動作,在不同方位重覆地做外,亦利用了小劇場本為排練室,有鏡子的特點。當舞者舞到觀眾身 後,觀眾不用180度扭動身體,只需看牆上的鏡子,便能看到身後的舞蹈。
三段舞過後,編舞十分有心思地由舞者向每位觀眾送 上一朵紙玫瑰,讓觀眾感受每段愛情中收到紅玫瑰的甜蜜。當每人手上也有玫瑰時,舞者拖著一位位觀眾走出劇場,想不到原來下一幕的舞台是劇場外的空間,而觀 眾站在樓梯從高俯視舞者。此時一位女舞者坐在椅子上,不再是身穿白色舞衣,而是換了黑色,似乎已向觀眾預告接下來的哀傷。
〈幾‧ 斷〉,女舞者啜泣著,繼而拖著自己沉重的身軀走上樓梯,期間跌下(fall)的動作將那說不出的鬱悶傳到觀眾心中。她把樓梯黏著紙玫瑰擲向伏在樓梯底的女 舞者後,便向她衝去。二人做出拉扯、抗衡的動作,意味著愛情中的不和,甚至分手……觀眾再次進入小劇場,中間的盒子已被推到後方,同一個地方,經歷一輪的 掙扎,回來時已是兩個模樣。〈抱‧倦〉一幕,編舞巧妙地運用了柱子,使它不再是障礙,而是擔當將舞台分出層次的角色。及後,六位舞者在澎湃的音樂下跌出群 舞,肢體均是角、直、斷的感覺,這群年輕舞者放出的力量實在驚人。那澎湃的音樂是久石讓The End of the World的第一章Collapse(倒塌),此曲為久石讓2007年造訪紐約看到911遺跡前人們的悲傷與祈禱後而作的,是以不安與混沌為主題的作品。 年輕舞者在接近把體內的力量耗盡後,再用上Muse的搖滾樂,成為整作的「錯子」。之前一體的音樂與舞蹈,此時因為聲量與聲奏太強的音樂,而舞者亦無力支 撐那音樂,使樂與舞變得分離而獨立,達不到整體的效果(Ensemble),音樂變成吵耳的聲音,舞蹈變成一堆動作。
Deus ex machina
終 章往往可是編舞很難的課題。一來,此部分的排練與構思有時比較趕,二來,編舞要將之前的數十分鐘的感染不致毀於一旦。黃的《日夜沫了》最後以劉的加入,嘗 試轉化灰沉為希望,是一個可行的選擇。可惜,〈大舞臺〉與〈城內入夜〉顯露的人心深處;〈蘋果〉與〈城內入夜〉中,馬精神病人的演出使劇場的氣氛幽深了起 來;〈蘋果〉與〈童夢〉中純潔與咬噬的對比,數幕的累積並不容易轉化。就如尼采的悲劇理論中提到,悲劇對人所起的淨化作用在其荒謬感與激越感。當希臘三大 悲劇大師的歐里庇得斯在悲劇中將神吊進台上(Deus ex machina),替悲劇人物解惑,亦間接使悲劇於觀眾的力量,在他的手中衰亡。筆者在想,若許將頭再塞進飯中,此時鋁架的中間一格放著一盒飯,將以一射 燈使它成為焦點,葉以鋼琴彈出叮叮聲,便把台燈慢慢熄掉。這樣,既利用到鋁架佈景獨有的高而冰冷的感覺,亦為舞作留白,讓觀眾自我詰問。
總 括而言,在編舞概念上,黃的《日夜沫了》顯出舞蹈不只是肢體的舞動,而是與世界直接相連,讓觀眾反思城市空間對人的影響;顏的《糸綠》展示現代舞作為感動 人的藝術,與觀眾分享了他赤子心內的愛情觀。另外兩位編舞者均發揮了空間的可能性。黃利用了鋁架的高度,令舞台的空間分出不同層次;以規則的方格,與舞者 扭曲的肢體形成對比。顏利用了鏡子,解決了觀眾的視域限制;以劇場外的環境,使觀眾不只困在盒子裏,樓梯上的俯視亦讓觀眾的視點有了意外的驚喜;將柱子化 為舞台的分線,讓編舞視覺上更顯深度。顏在空間的處理得不錯之餘,不妨更善用服裝及道具的象徵意義。就如黃在《日夜沫了》中所用的蘋果及白飯。顏的舞作既 名《糸緣》,使人有線的聯想。顏可以在其編舞加入「線」的元素,或加以利用男舞者身上那紅絹,使一些虛的意念實體化,與觀眾分享。
(筆者按《日夜沫了》演前文章:http://hffung.blogspot.com/2010/09/blog-post.html)
馮顯峰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三輯,第一期 (Feb 2011)
Photo Credit: 陳立怡 (上一、上二); Seeforpig Kwok (上三、下三);Landal Kam (下一、下二)

2010-06-22

己和宇之間-六翻自己之《六人獨舞》(刊於《舞蹈手扎》Aug/Sep 2010)

文:馮顯峰
圖:Jesse Wong (http://www.facebook.com/album.php?aid=116996&id=677398989)
Seeforpig Kwok (http://www.facebook.com/album.php?aid=209214&id=655997222)
(這夜筆者欣賞的是當代舞,不要說當代舞,就連舞蹈這一藝術也令不少人卻步,因著其無言的難明而卻步,而當代舞更可說是不同舞種中更難明的。筆者,賞舞的經驗 也是短短一載多點兒,而這次更只是筆者第五次欣賞當代舞,實屬初哥,以致以下舞評未必太專業,亦未必太獨到,但也希望讓這世人以為難明的藝術,稍稍變得淺 白點便好了,亦藉文字把是夜記憶凝住。)
2010年5月8日於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上演了「六翻自己」的第二回── 《六人獨舞》。「六翻自己」是由六位由香港出身三十歲前的舞者(分別為張學良、王丹琦、梁芷茵、黃靜婷、許俊傑及郭曉靈,六人皆是香港演藝學院的畢業生, 三男三女的陣容是要道出舞蹈可非其中一個性別的專利嗎?)及好幾位幕後統籌的結晶品,目的為九個字:「發展 呈現 香港 現代舞」,乃香港當代舞的真實探 險。其第一回是這六名舞者到不同的地方探索,進行了六場不同的環境舞蹈。可惜筆者因為消息不靈光,無緣欣賞第一回,只好「跳步」欣賞第二回──六人獨舞 吧!經過第一回的環境舞蹈,未知一個又一個的地方會為這六位年輕編舞家帶來甚麼衝擊,他們又會呈現怎樣的畫面,搞動觀眾的心扉呢?
入場時,因為是夜是六段獨舞的關係選了第二行中間的位置。此時,台上有一排骨牌井井有條的立著,但相信稍後便會一塊一塊倒下吧。坐下時回想(算是)筆者的第一位當代舞老師──梁家權先生說過類似的說話,「不需要追求(理性上的)明白,只要當下的感受便是了……」。
井底之蛙
節 目正式開始,一支聚光燈照著一位舞者,張學良。燈光好像為他劃出空間的界限,張只能在這空間中舞著,緩慢地舞著,不久這小小的空格似乎已不能滿足他,他嘗 試突破那空間,一試,另一支聚光燈亮了,為他開闢了多一格的舞池,跳著、踏著……舞池又多了一格,又多了一格……就是這樣張便走到骨牌的起點;同時,舞池 又只剩一格,舞台後面出現了一排數字隨時凖備倒數。張推下第一塊骨牌,骨牌一連串倒下,張與觀眾的視線沿著骨牌倒下,停留在終點幾層高的層層疊上。牆上的 數字開始倒數,張捉了狂似的把骨牌的木塊推至層層疊下,竭力把把木塊放在層層疊之上。因為設了一支咪在台邊,木塊堆搭的回音充斥劇場,令劇場中形成了一種 無形的壓迫感。急速的堆砌使大樓開始搖搖欲墜;再塔一塊,大樓迅即倒下,其聲音劃破了之前的壓迫感,凝住觀眾的呼吸;下一秒,台上台下的人心中也湧出一股 沮喪的情緒。接著,張的肢體是被動的,沉重的舞著。一輪舞動後,張停了下來喘息,右手捉著衣服撥涼,這時的他流露了稚氣,亦使筆著想起小時候在樓下公園玩 耍後,也是以同樣方式撥涼,只是越撥好像便越熱,越熱又越撥得快。張也是一樣,撥涼的速度節奏加快,同時身體的其他又開始舞動,而且更多了跳躍的動作,把 空間盡量擴大,看來之前的沮喪蒸發去了。音樂徐徐放慢,張又回到台中的一個空格了。他又被框住了嗎?非也,他走了下台後方,走著走著,光也暗下來,張的背 影變得模糊下來,就好像越走越遠,消失於黑暗中……舞後得知張在第一回時,是在蘇屋邨進行環境舞蹈。這地方是他小時候居住的地方,亦是香港最老的屋邨之 一,可惜已陸續被拆卸。歲月神偷、強拍條例,使舊區的聲音又顯現在新聞紙上。筆者不知舞中那幕喚起了的兒時回憶,會否同是張在蘇屋邨與鄰人回憶的一部分。 筆者在新加坡居住屋邨時,充滿著與鄰家朋友共度放學後的光陰的回憶。今日在香港,超長的工時,成人為金錢奔波至晚上;為增加自己的競爭力,小朋友放學後又 要學這學那,回到家天也黑了。睦鄰關係仍存在於香港這過份工具理性的空間嗎?執政者、當權者又有多少人能明白空間可以存有的回憶及關係呢?而這些對人的價 值又豈是可量化的呢?
乘客
在台燈熄後,台後白幕升起了,獨舞繼續。王丹琦棒著一個白色的箱子出來。幕上一口氣吹散的白煙,為舞蹈揭開序幕。幕上王打開iPod,戴上耳筒,走上巴士,坐下;台上王「打開iPod」,「戴上耳 筒」,走上「巴士」(白箱),坐下(白箱),王已開始舞蹈。在王的舞蹈當中,總覺得他不能是流露著自己的情感,更是有東西想告訴我們。就好像啞巴以手代口 一字一字的告訴我們,我們又可有放慢腳步留意這不可思議的語言嗎?在錄像中,我們由沙田去到了德國,撞著便是一連串奇幻的錄像;現實裏,王的肢體隨著音樂 與錄像的加快,使得本來虛的身體化為實的,然後錄像傳來一對話,原來是王的太太問他身在何方,王亦自問我究竟在哪裏呢?王發覺自己原來仍在沙田,只是做夢 而已,最後又以吹散白煙為結,好像表示該夢不著痕跡地消失了。有觀眾後來說,舞到王的自問便結束就好了,留下一絲的餘韻。筆者也覺得這一絲餘韻,就如中國 畫般,留一點白,足以令人回味。不過,王的表演實在精彩,縱然王演後說自己只給自己五十分,但在場觀眾(包括筆者)也認為王的發揮已經很好,屬上品之作。 王藉著舞台,完成自己欲擁有的發明:「夢境攝錄機」,還把自己的舞境與眾觀眾分享。王同時以肢體展然夢的特性。我們入夢時總是不知不覺的,要分出是夢是現 實,實不容易。不久,我們夢中的時間開始走得比現實快,使人沉醉於奇幻之中。可時到最精彩的位置時,我們又慢慢能從種種的不可能,開始意識自己原來在作 夢,繼而漸漸由虛回實,醒了過來。夢裏的自己既是自己,亦不是自己。基於這兩種面向,若能把夢境抓住,說不定為吾人提供不少靈感。這次便是王作了的示範, 不知將來,他又會將另一個怎樣的夢播給我們呢?
現在完成式
現在完成式,一個為人熟悉的時態,亦是筆者兒時學英語時覺 得最難掌握的時態。現在完成式,既是形容過去的事,但又不是簡單的過去式;現在完成式,既是在現在表述一些事,但又不是拡白的現在式。現在完成式就是這種 複雜的時態。這舞的舞者是梁芷茵,但一開始時,台上的主角似乎不是梁本身,而是梁棕色的頭髮。梁的舉首投足,都是圍繞那長而微捲的頭髮。一輪沉靜的髮之 舞,梁的主體性因著頭髮拮到了面,得以浮現出來。這個浮現才使筆者發覺原來梁身上有不少髮夾。梁開始以髮夾束起,每一下的束髮,都流露出其女孩子氣。但多 番的夾髮,似乎梁也未能滿意,於是她留露出邪惡的神態,隨著小提琴的琴音,以剪刀為弓,頭髮為弦,上演了一場剪髮惡作劇之舞,以破壞的心情把長髮灑脫的剪 掉。直至地上舖滿碎髮,長髮變為蓬鬆的短髮,這小朋友的惡作劇再予以停止。梁回望著地上的碎髮,流靈出空虛的感覺。梁的肢體與地上的碎髮形成張力,將這獨 舞推至沉重的一邊。最後,梁簡單以吹散地上的頭髮,為此獨舞畫上句點。這樣一吹,實在猶似佛教中的沙畫曼陀羅,一吹便使空虛達致空的境界。演後,梁透露這 段獨舞,是因著第一回環境舞蹈時,發現維園的空間原來不斷地變化,但往往我們所留意到的,都是一點的狀態。梁認為頭髮亦有著相同的特性,我們只有頭髮太長 要打理時,與及頭髮剪掉時才注意到頭髮的存在,但往往忽略了其由短慢慢變長的過程。筆者認為這亦是普遍香港人在人生中常見的現象。在 香港中,「善用」工具理性的他們,時時只會留意到手段是否能達成目的,但期間的過程卻往往被忽略的。這樣忽略過程的人生態度,往往亦是吾人感到空虛的主 因。因為我們從沒動用我們可貴的價值理性,留意這過程的變化,當中內含的價值。就正如5.16補選一樣,不少香港人只是著眼於這補選是否浪費了一億五千萬 的公帑,卻忽略了整個補選過程中表達公義的價值。佛家曼陀羅的精粹,不只在於最後吹散沙畫空的一瞬,同時,僧人亦著重於在製作曼陀羅時,他們在製作過程 中,仍是投入、誠心的。縱然我們人生中走到最後難免一死,歸於空,但一生中的過程是否已全心投入,亦是重要的。
框框
三 場獨舞過後,是一中場休息。工作人員搬了兩塊黑板放在台前中間位置,遮蔽著舞台發生中的事。筆者想著為何要搬兩塊板出來呢?接著,更欲走到台側窺看板後發 生甚麼事,不過最後也是壓抑了自己的求知慾。幸好,這個求知慾被壓抑了。中場休息完畢,舞台的燈亮起。眼前是一個可怕且震撼的畫面。一個扯線娃娃──黃靜 婷老師,被九條棉繩繫著左手、右手、腰、左膝、右膝、右腿……背景音樂彷如將觀眾的心跳聲放大,在劇場內迴響著,形成張力。不止音樂形成張力,黃與九條棉 繩各力,嘗試在那些繩子框框下,突破其限制之間也形成了強大的張力。可是,這些嘗試是痛苦的,眼見在過程中黃的面部,也被勒出一條痕跡。舞動期間,黃每一 舉手一投足,棉繩也波浪式的晃動如同動作的餘韻,黃的力量好像永遠也被困在這框框之間。隨著時間的流逝,黃一輪嘗試之後,不但沒有擺脫那框框,情況可說是 更糟。本來,九條棉繩只是繫著黃的不同部位,視覺上起碼沒有混亂的感覺,舞動過後,黃的身體已被九條棉繩綜橫交錯地纏著。忽然,黃把九條繩子的另一端解 掉,身體帶著那糾纏著的棉繩走到舞台的後方。正當筆者思考著黃下一步在得到自由後,會如何的舞動;怎料黃又先後穿上了一雙鞋子,而這雙鞋子又分別是連著兩 條粗大的麻繩。亦即是黃這邊廂解除了棉繩的束縛,那邊廂又自己走進了麻繩的框框中。筆者還百般不得其解之際,黃便用身體告訴觀眾,框框不只是限制著我們 的,我們也可以利用框框打破自己的限制。黃藉著大麻繩,把自己拉離地面,在半空中與地心吸力抗衡。縱使黃一放手,她便重回地心吸力的框框,這一跌更是牽動 著觀眾的呼吸。不過,黃藉著大麻繩的框框,確確實實使她做到一些新事。之 後,黃更在懸空的麻繩上安睡,這一睡似黃已完全駕馭這個新的框框。黃回到地面不久,她扭動身體,扭著扭著,由於雙腿繫著麻繩,黃的扭動將自己如毛巾般扭, 那種近乎扭斃的張力,又使觀眾的呼吸凝住了。扭到極點時,黃只好向反方向扭動,擺脫那困局。她不單擺脫那扭斃的困局,更把那雙繫住麻繩的鞋子脫下來,走出 了那框框。這次擺脫了框框,黃再沒有以其他繩物把自己縛著,而是自由的在整個舞台舞動。不過,沒有了繩的束縛,黃的肢體隨同音樂卻散發出既柔而哀的氣息, 而非自由之風。這段舞使筆者覺得很漫長,最後隨著Depart and Eternity Theme- Variation II奏出圓舞曲似的音樂,黃以迷幻的舞步結束了其獨舞……數條綿繩、數條麻繩,豐富了舞蹈的可觀性。筆者在月前欣賞了香港大學舞蹈學會的年度公演,其中四 人組合Since 70’s的演出(http://www.youtube.com/watch?v=Oh3YLZkMBNg), 最為令筆者難忘。他們同有用繩,但他們用的是具有彈性的橡筋繩。這種橡筋繩使舞者的舉手投足具有更大的張力,留有更大的餘韻。不過,筆者不太明白何以獨舞 的中段會升起台後的幕,在舞蹈中它有角色要扮演嗎?話畢這些技術性的意見,黃的這段獨舞為觀眾思考「框框」提供了不少原材料,除了較老生常談的「我們要突 破既有的框框」及「毫無框框限制是否就是好」外,上文亦已提及了更新鮮的想法,便是倚靠框框完成不可能,而筆者經過上週我系的咨詢會後,亦似乎聽到近似的 想法。我系面臨三改四的大學學制,文學院欲統一收生,學生在二年級時再選其主修。系方提出縱然統一收生在資源上有機會出現限制,但樂觀地看,統一收生亦有 機會讓主修哲學的是經修課而了解哲學系,真正想讀哲學的學生。縱然新的框框帶給人新的可能,但決不能遺忘框框本有的限制特性,否則過於自信後,只會落得如 黃的肢體遭框框扭斃的局面。然而,黃的獨舞尚有一點可供思考的,便是人的自主性。我們見到黃縱一開始便九繩框框限制著,但走出這框框是黃自主的行為;繼 而,再自主地走入兩麻繩框框,再自主地走出兩麻繩框框,再自主地走入無繩框框。可見人生中走入或走出每一個框框往往是取決於人本身是否具備那改變的勇氣。 最後以英國哲學家羅素一言為此舞作結,“Man is born free, and everywhere he is in chains.”
家
經過剛才黃那使人繃緊的獨舞後,台 燈亮起時見到台右有一枝插著咪的咪架。到底接下來會是如王那般使人舒服的舞,或是承接黃的獨舞使人更加繃緊呢?許俊傑一出來,走到咪前,以朗誦的姿勢說 出:「歡迎收看更上一層樓……」原來許一人分飾三位節目主持,介紹著一間又一間的「理想」家居,利用肢體將它們呈現、勾畫在觀眾眼前。這邊有大床,那邊有 古董……配合著橙黃色的燈光,價值連城的豪宅,確是耀目悅眼。同一時間,許的肢體不斷重覆一連串的動作這些動作就像上班族每天的日程,穿上西裝、追趕時 間、留意匯市……其動作就好像著名默劇演員Charlie Chaplin在Modern Time在工廠作那機械式的工序一樣。而且,節奏不斷加速,好像意味著要供付那些「理想」家居,隨著樓價不斷的上升,樓奴不得不加緊速度賺錢。許不單止重 覆一連串動作,更唸上一堆的貨幣名稱。看來一般的工作也未能應付高昂的樓價,唯有嘗試通過投資外匯市場再撈一筆。在許營役的同時,他背後播出一張又一張的 圖片。圖片上並沒有大宅,亦沒有大床,更沒有古董;有的只是一些貧困家庭的全家福。到底一個家最重要最核心的是甚麼呢?許看見幕上的圖片,急促的步伐終於 停下來,停下來看著那些圖片。接著,幕上投映出以兩雙手為簷為牆砌成的家,許站在幕前、立在家中。整個畫面變得既簡單且和諧。漢字的「家」乃一頭小豬 (豕)在一屋簷下,而此豬乃由人所養。沒錯,其實種種的物質皆非組成家的必要條件,而人才是家的中心、核心組成元素。儘管那些豪宅有著各種奇珍異品,但其 主人為了這一切卻要終日出外打拼,那些家大多是冷冰冰的物件湊合而已。許看了圖片後,似是略有所悟。他的肢體不再是急促地重覆動作,而是緩了下來,整個感 覺變得平和且使人放鬆,獨舞亦緩緩結束。家中重人之言絕非新話,但奈何在香港,甚至現今社會往往卻把家中的歡愉與物質掛勾,父母為了多掙一塊錢皆超時工 作,至於孩子們,父母們便花幾分錢請一位女嫞「照顧」。試問這家是真正的家嗎?除了對家核心的反思外,筆者亦在想,許何以要以電視節目的形式作獨舞的起始 呢?只是單純的搏觀眾一笑嗎?或是許同時在對電視傳媒機構作出一定的控訴呢?筆者己在不少文章提及過在香港中大眾傳媒的影響力不容小噓。往往世界某角落發 生天災時,傳媒每次扛起募捐的角色,善款往往都是理想的。一些城中小事一旦能被傳媒瞄上,其新聞價值則不知因由地大大提升,成為城中亮點。總之,大眾傳媒 在社會中產生移風易俗之現象。縱然如此,該電台又何曾再現人乃家核心的節目呢?它只是商人牟利的工具而已,那管這些豪宅是否空無一人,只要把豪宅富麗堂皇 的一面展現出來,挑起人的根本慾望,起宣傳之效便可了。中華文化中的重人精神已漸漸遭洗刷掉,吾人能出於污泥而不染嗎?未來的傳媒工作者又會有運用價值理 性的勇氣嗎?
創世記2章7節
最後一場獨舞者是郭曉靈。在場刊上,郭以創世記2章7節:「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成人 形,把生氣吹進他的鼻孔裡,那人就成了有生命的活人,名叫亞當。」為其獨舞的簡介,難道這舞是欲道出人生命的奧秘?想著想著,舞台的燈仍未亮起,台上只是 放出煙霧。心中有點不明所以,何解舞蹈還未開始呢?是出了甚麼岔子嗎?正當筆者悶得四處張望時,發覺原來台左已不知不覺間豎立了一尊泥像。再細心兩看,發 覺原來此非普通泥像,而是舞者郭曉靈動也不動的站著。人就是這樣回歸至天地初始的泥模樣。台左後方射出光束,光束射在台右中間的鏡子,繼而反射到泥像身 上。一瞬間,泥像動了起來。這束亮光就如神吐出的那口生氣,為泥像注入生命。泥像往著鏡子一步一步緩慢地走過去,郭的身體每動一分,皮上的乾泥便跌一塊。 由於泥乾了後變硬了,每塊泥土在著地時,「卡洛,卡洛…」,泥碰擊的聲音,藉著咪的放大,迴響著整個劇場。脫落的過程中,觀眾以平和的心情見證著泥的脫 落。郭 走到鏡子前,繼而轉往光源走過去,正當接近之際,劇場的燈關閉了,劇場變得一片黑暗。筆者以為郭的獨舞就此完結,以為這夜的六人獨舞也隨著這平靜的氣氛完 結。不過光滅了,樂卻沒停下。一枝射燈照在走到台前的郭的面上。這時面上還是被泥所蓋著,而郭四肢及身體上的泥,因著之前舞動的肌肉,則差不多都跌了。郭 隨著音樂,開始面容扭曲,面上的泥因著面部肌肉的起舞,一塊,一塊落下了。郭此時的模樣使筆者想起那些身體已癱瘓,只能以面部肌肉的微小跳動,與外界溝通 的病人。縱然那些人生理上有著不完整,但他們卻以堅強的意志,利用那小小的可能性,仍然與世界連接。郭的這支獨舞好像要告訴我們能得著身體,在這世上活著 已十分足夠。回想吾人來到這世界之時,本來就只得身體;他朝諸君離開時,同樣,也是只是有一肉身。因著這身體每一寸肌肉的收縮、放鬆,藉著這一點的變化, 已能夠使人與人連接一起;就像一眾觀眾及台前幕後,因著六位年青舞者的身體,有緣在人生中的這一時空共同分享他們身體的奧妙。最後郭的舞、六人獨舞也因著 面上的泥徐徐落下,而慢慢完結,讓一眾觀眾又以平和的心境,帶著各種思緒、回憶回到現實生活中。
可幸沒看第一回未使是夜的欣賞有何 缺憾。演後藝人談的時候,是次的藝術策劃劉天明先生說了一話,大意如此:「趁三十歲前,就在台上來個十五分鐘的獨舞吧,可惜我已經過了……」。趁大家還有 著青春,不妨想想有些甚麼事能他朝回味會使自己自豪,便無懼地幹吧。縱然香港當代舞算不上最受歡迎的藝術節目,但有這六位自我要求那麼高的六位年輕舞者, 利用他們的身體,結合那別出心裁的舞台佈景及效果,造出一幅又一幅使人難忘的畫面,筆者對未來當代舞的發展是彼樂觀的。他們第三回的「六翻自己之《六人共 舞》」,又為筆者帶來怎樣的力量、思緒、感動呢……
二零一零年五月九日起稿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二日完筆

2009-03-27

破與立的讚嘆-中國舞劇《帝女花》的勇氣(刊於《舞蹈手扎》Apr/May 2009)

文、攝影:馮顯峰

香 港舞蹈團邀請到著名導演鄧樹榮先生(鄧)與著名編舞邢亮先生(邢)攜手將《帝女花》這唐滌生先生的名作編成令人讚嘆的「當代中國舞劇」,於本年3月 20-22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公演。《帝女花》乃香港人的共同回憶,曾以粵劇、電影及舞台劇演繹。舞劇,倒是第一次。筆者於3月21日同是第一次看 《帝女花》;3月22日是第二次。短短的90分鐘,張力充斥整個大劇院。台上,舞得透不過氣;台下,看得透不過氣。
重意境不重敍事
鄧、 邢二人皆認為《帝女花》已經做到極限了,可謂一個不能碰的經典。因此,邢依著鄧每一段的概念,編了這齣舞劇。〈序幕〉男女舞者如同一體,表達了金童玉女本 為一體,亦表示了金童玉女將會是整齣舞劇的主線。〈樹盟〉周世顯與其他求婚者,以柔制剛,贏得美人歸。〈香劫〉以宮女混亂的舞蹈表達出亡國前的恐慌失措。 繼周后、袁妃、昭仁及長平倒下後,崇禎皇帝沉重的腳步顯示出最後的絕亡。〈乞屍〉舞者站在橋上作小幅度的動作,表靈出亡國亡君後的哀悼。〈庵遇〉眾多的周 世顯,眾多的長平公主,一追一拒。〈相認〉長平公主與周世顯相認,與及周鐘與周世顯的角力。〈迎鳳〉長平公主的失望。〈上表〉長平公主與清帝的周旋。〈香 夭〉的「無」。從頭到尾,邢把舞編得點到即止,洽到好處,不會像古典芭蕾的過份華麗。離場時,其他觀眾說竟然這樣演繹〈香夭〉,還以為是更精彩的。不過, 筆者則認為還有甚麼演繹死亡比無更好?死亡不就是甚麼也化為無嗎?
回歸基本步
舞蹈是肢體的藝 術。鄧、邢二人強調肢體的表達能力。〈樹盟〉巧妙的以求錉者極剛的舞蹈對比周世顯的柔,以表達周世顯本為文人的身份。周鐘的頭輕輕的左右擺動,身微微的上 下躍動,便充分表露了他輕挑的性格。〈庵遇〉中,長平公主以複雜的肢體語言,表露了內心的複雜感情。最精采可謂是講及長平公主與清帝的鬥智的〈上表〉一 幕。女舞者大瞻的動作可看出長平公主的無懼和挑戰;男舞者的步步進逼,將女舞者的身體扭曲,便表達了當中男佔盡了女的上風,反映出清帝的權力。中國舞亦簡 約至最基本的元素:平圓、立圓、八字圓加上呼吸、開合。一切回歸基本步,免卻一些無謂的東西,令整齣舞劇變得精鍊。
破與立的遊走
九 十分鐘內,鄧、邢帶領觀眾遊走破與立的國度。時間、空間、風格、形式都被他們破過、立過。一套以明末清初為背景的《帝女花》被帶至古今;一時古裝,一時現 代服,一時更同時有些舞者穿古裝,有些穿現代服。隨著時間的穿梭,空間及風格亦不斷被破再立。〈香劫〉的激烈過後,突然到了〈乞屍〉接近絕對的靜止。由首 三幕真實及皇宮山水走到〈庵遇〉中長平與世顯二人的內心世界,然後一轉眼便回到現代舞台上的〈相認〉。當大家被鄧、邢二人的聲音嚇呆之際,大家又再到古時 的紫玉山房,〈迎鳳〉可謂是全晚最傳統的一幕。當大家欣賞完最傳統,便緊接著最現代的〈上表〉。此時不單空間、傳統的風格被破,就連是整條故事線也破了。 徹底的破,形成無比的張力,令觀眾無一透得過氣。這張力只能在劇院內感受,筆者筆拙,實不能將之化為文字。〈上表〉破至極致後,邢亦不打算將它於〈香夭〉 再立。最後的一幕,最經典的一幕,邢以不舞來舞活了這最經典一幕。時空、風格都被破過立過,鄧、邢二人更將舞的無言也破了。舞劇中竟出現了對話,這可說是 劇後最大爭議的部分。有人謂之不知所謂,有人卻嘖嘖稱奇。筆者亦反覆想過對這大膽的形式宊破。藝術不單止要有台上的表演者,亦需要台下的欣賞者。其實台上 的講詞可抽出舞台,印在場刊裡。不過,若這樣做便失去了那些文字的針對性,觀眾亦可能未必明白最後幾幕在發生甚麼事。筆者認為這次形式上的創新嘗試,姑勿 論大眾是否接受,但其勇氣實在可嘉。藝術創作正是需要不斷大擔的創新嘗試,才不至於藝術也成了環保工業──循環再用(哈哈哈…),觀眾的渴求亦才得以滿 足。
佈景設計功不可沒
在這作品中,時空的穿梭是其中一個重要元素。除了肢體上反映時空的轉變佈 景設計亦功不可沒。在〈庵遇〉一幕,收音機播著為人熟悉的任白歌聲,令古代與現代接通了起來。接下來,筆者在再看時發現〈相認〉一幕剛開始時,有一盞「新 光戲院大堂燈」徐徐降下。當大家還以為仍在古代時,原來這燈悄悄的闖入已把觀眾不知不覺地帶到現代劇場了。接下來〈迎鳳〉一看那大紅燈籠,便知我們又回到 古代了。到了最後另一現代元素的出現,顯示著與現實世界時間一模一樣的鐘表示時空不但來到現代,而是現在。這鐘的出現洽好點出了主題:台上如同台下,我們 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金童玉女;與三百多年前一樣,同在追求戀愛、慾望。
佛學的虛空
在〈上表〉一幕 之初,金童玉女讀出一段充滿著佛學意味的讀白。當中講及了金童玉女為了慾望,離開了佛祖。一開始便站在台兩邊,從古至今的金童玉女在落幕前走回象徵佛祖的 紅光。當初的離開,今天的回歸,表達了虛空,亦是佛家最核心的哲學思想。鄧提出了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金童玉女,古代人和現代人都無法逃離慾離。實時的鐘 正正連繫了台上與台下的世界。物質主義當道的今天,這劇洽好給予觀眾空間反思追求慾望的意義。幕徐徐落下,又有多少台下人領略無的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