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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16

回歸自身 《影子與我》 《泥塵》 

每年2、3 月,香港藝術愛好者總會歡騰雀躍。因為這是不少海外藝術家或藝團雲集香江的日子。不過,觀眾的目光聚焦在這些舶來品時,其實也有着我們本地藝術家的心血結晶——縱然每年藝術節只有少數本地節目。今年藝術節共有六個舞蹈表演,除了在香港票房較有保證的芭蕾舞外,還有兩個現代舞節目:有已故「現代舞蹈劇場(Dance Theater)無冕皇后」翩娜.包殊(Pina Bausch)八十年代的作品《康乃馨》;已是第三屆的「亞太舞蹈平台」,讓觀眾一睹新晉之作。在舞蹈平台的五位新晉中,其中兩位是本地舞者李思颺(Justyne)及郭曉靈(Elaine)。筆者於去年看過兩位舞者各自編了的兩個舞作,留下深刻印象。這次藉着與她們的訪談,讓讀者更深入了解她們在「亞太舞蹈平台」中的作品。

《影子與我》:與容格對話

Justyne 的《影子與我》概念緣起於對影子的模仿,然後通過由影演化為人的過程,呈現不同身體部位能動的可能性。Justyne 在作品中引用容格(Carl Gustav Jung)的理論,深化了《影子與我》的深度。Justyne 表示,影子(Shadow)乃容格學說的重要概念。在 容格的學說中,Self是完整的精神狀態,但在現實中,基於成長過程中的經驗會構成對外的Ego,而一些因個人歷史或創傷被埋在潛意識或夢中的一些精神狀 態,便是Justyne 與容格的契合點─影子。另一方面,Justyne 一直對占星學有興趣: 「占星學是一個完整的系統。我們多數人也會知代表其基本性格的太陽星座。不過,每人還有上升星座及月亮星座,這兩種星座就如容格的理論,分別代表Ego 與Shadow 的性格。」這個契合點使Justyne 更有興趣將這概念化為其動作意念,呈現Shadow 與Ego 的關係。

《影子與我》的服裝以前白後黑象徵Ego 與Shadow 兩個身份,因此觀眾會見到不少反轉(Flip)的動作。這可能使讀者聯想到常在電視節目中所見到的「雌雄同體」演出(即一人以左右半身分飾雄與雌)。《影子與我》當然有與「雌雄同體」近似之處,即一個身體分飾兩個不同的性格;但我們身體左右對稱,而非前後對稱,使Justyne 以「前後」而非「左右」分開兩個角色使動作的呈現更具挑戰性。筆 者在看過Justyne 的綵排後,發現除了Justyne在舞動身體時,要刻意提醒自己前後的顛覆,觀眾亦要放下既有的前後觀念,否則會覺得演出有欠說服力。作品中 Justyne 以肢體呈現Shadow 與Ego 間拉扯與互補不足的關係,結尾的概念源自容格的夢。這夢象徵着容格「真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概念。

談到「影子」,或會好奇燈光設計在這個作品中扮演什麼角色。有趣是Justyn e 身上本來就有「影子」,使燈光、影子及燈光所產生的影三者的關係會變得既複雜又有趣。Justyne 在訪問中分享這次編獨舞的經驗猶如走進迷宮,縱有碰壁的時候,但又因碰壁的體驗,成就了下一次的解惑;每天所發生的,都成就着2 月尾的《影子與我》。希望演出時, 經Justyne 琢磨的動作、服裝的黑白分明等,能助觀眾放下既有思考框架,詰問自身的Ego 與Shadow。

《泥塵》:剝落與更新

《泥塵》乃重演Elaine 在2010年5月《六翻自己系列──六人獨舞》的作品。追溯此作的起點,源於在生命旅程中,時間的流逝印證着我們的經驗,亦因着這些經驗,使我之為我。《泥塵》最特別之 處莫過於塗在Elaine 全身的礦物泥。當這些礦物泥遇上身體的舞動時,反應十分簡單,先裂後跌。正因礦物泥是如此直接地反應動作,使Elaine 在時間、呼吸也要加以控制,例如在舞作的前半段,她希望能做到只以下半身講話。之所以選擇下半身,是因為Elaine 認為在面對生命的選擇,往往我們走的每一步,也正在「破」。Elaine 欲藉腳踏出的同時,泥裂後跌的狀態呈現這個意境。在空間運用上,她利用燈光的配合營造出一條路,就如我們生命的時間線。每走一步,也留下了泥的痕迹。當這些礦物泥跌下,意味着老去的剝落,同時亦因剝落而得到更新,《泥塵》正是表達着這兩種狀態的拉鋸與相承。作品的末段焦點會集中在舞者的面部表情。因為我們獨特的臉孔,是路途中獨特的經驗而留下的痕迹。

Elaine 表示5 月第一次將礦物泥塗上身後,等待其乾的十餘分鐘裏內心受到的衝擊。她為了不讓泥在上台前裂掉,身體不能動彈。理性縱然如此吩咐身體,但身上的痕癢與想動的衝動,與理性交戰,身邊人的冷言冷語,甚至要誘她發笑。Elaine 的思想就像被這層泥完全困住,那種孤立無助的感覺在這十餘分鐘內被放大,身體經歷着由累到麻,從冰冷到無感覺的過程。觀看《泥塵》時,若能代入 Elaine在台上的位置,以第一身去感受那種孤立的被看,或有更深刻的體會。

《泥塵》就如一幅畫作,着重意境的呈現,而非什麼至理的說明。觀眾看到泥落下時,是淒美或是更新,則看各人如何去解讀。不同的聯想,使觀眾感受時空的穿梭,遊於剝落的老人家與更新的胚胎。

亞太舞蹈平台
日期 2011 年2 月25 至27 日
地點 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詳情 http://www.hk.artsfestival.org/en/prog/31/

馮顯峰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2月16日 p.40
Photo Credit: Dominic Wong (上); Jesse Clockwork (下)

2011-01-12

「香港舞蹈節」還是舞蹈節目的集合?



藝發局由11 月11 日至12 月18 日,首次舉辦為期六周的「香港舞蹈節2010」。當中包括了各式各樣的節目,而涵蓋的舞蹈類型亦相當多元化。

「香港舞蹈節2010」開幕典禮
開幕典禮共有十二個演出。舞蹈協會的演出縱然舞技未及職業水平,但當中少年舞者率真的舞步散發出來的年輕活力,是職業舞團少有的;演藝學院的演出成了一個好的過渡,無論是風格、水平亦帶有承先啟後的作用。至於各職業舞團的表演則發揮既有水準,不過不失。當中東邊舞蹈團李咏靜的《留住這一刻》最讓筆者難忘。音樂是用了呂方的《老情歌》,讓人有種懷念回憶的感覺;而李的肢體表露了寄望的心情,但抱空了、跌下了的肢體動作,就如回憶時百般滋味在心頭的感覺。
複雜的情緒後, 「留住這一刻」便夠了。不足的是開幕典禮上沒有自由身編舞者的作品,令這夜的香港舞蹈總覽有點欠完整。

《滙》
「國際舞蹈研討會」的舞蹈表演環節《滙》,集合了六位年輕編舞家的作品。由荷蘭回港的林俊浩所編的27 Scenes,尤其是三位舞者在互相追逐搶一枝噴劑的一段令人印象深劇。這段出現了兩次:第一次,三位舞者互相追逐的虛的噴劑;第二次,便是實在的噴劑。數分鐘前看到跌落的純粹動作,加入了噴劑後,充滿着驚喜。惟錄像攝影的運用對舞作起不了畫龍點睛的作用。聞說此作計劃於2011 年9月在港演出完整版,希望屆時這舞更趨完美。
王丹琦與李思颺所編的Galatea andPygmalion 使筆者有着一看再看的衝動。此作的概念源自雕塑家Pygmalion 與其獲得生命之雕像Galatea 間愛情的古希臘神話,藉此探討了朽與不朽的思考。當演雕像的李得了生命後,與演雕塑家的王開始雙雙起舞。二人明快的動作,使觀眾感受到二人的生命力,同時亦如快鏡般經歷着時間的變化。隨着時間的流逝,王的動作開始慢下來,但李卻沒有,王要辛苦追趕李的速度,二人的動作之間開始出現不協調,加上動作是向外伸延的,使筆者感受着時間就如覆水難收般的流逝。
接着,台中出現由上投射下來的時鐘,李立在圓心舞動,喻其不朽之生命,而王則在圓周上如磨坊中的驢子,被那轉動時鐘的光柱推着走,喻其老去的生命。最後李由台前舞到台後,而王只能立在台前看着與李的距離愈來愈遠,台後的黑就如黑洞將王及觀眾的青春吸走。面對着時間的無情,人們只無力地說不。聽着Philip Glass 那充滿時間性的TirolConcerto for Piano and Orchestra 2ndMovement,筆者只能奢望舞不要完,直至永遠。不過,若然重演,筆者認為要把此作增至一小時的舞作又會很有難度。因為那強烈的無力感是基於那濃縮緊湊的舞蹈而來。時間長了,要不減那緊湊將十分有難度。

《三各演異》
《三各演異》是由動藝、不加鎖舞踊館及多空間三團各編一作。不加鎖舞踊館是改編王榮祿來港二十年跳舞生涯的《功和豆腐》上半部;多空間藉《「舞」可能三──這是一個舞蹈表演II之起舞吧》讓觀眾重新思考什麼是舞蹈表演;動藝的《劃.破圓》是一視覺上很美的作品,當中一幕梁家權與白布舞動,和另一幕五位女舞者舞動時手撒出白色粉末營造破的視覺效果,皆是精彩的畫面。可惜,難得三團走在一起,但這夜的演出其實與觀眾各自看三場三團自己的表演無異,若是合編一作相信會擦出更精彩的火花。(見另文: http://hffung.blogspot.com/2011/01/blog-post.html)

《六度》
CCDC 駐團藝術家邢亮的《六度》探索身體在開悟前的無限可能性。第一部分是混亂,舞者們沒有規則的肢體動作及排列,各個舞者如同獨立存在,王丹琦設計的3D 格網狀滾動錄像鐵籠,令整體亂中有序。第二部分是秩序,舞者的肢體、排列或錄像也變得有樣式、格局,如2X2 及3X3 的方格。最後一部分是無相。這部分舞者的肢體、舞者們的移動都離不開「圓」,舞者以圓的軌迹在舞台上走動,予人一種「遊」的感覺。邢亮的舞蹈不一定說什麼故事或大道理,但卻將身體的無限妙用呈現於觀眾眼前。
閉幕是嘉年華式的「舞蹈日」,可惜演出節目雖然豐富,亦有不少市民到荃灣大會堂附近參與舞蹈藝術,但時間只有星期六下午的四個小時,以致觀眾選看這個節目,便錯失了那個。不明白為何不在星期日全天舉行?若然如此,相信定能使更多市民感受舞蹈的喜悅。

香港舞蹈節?
為期六星期的香港舞蹈節結束了,筆者其中一個疑問是這是舞蹈節嗎?或只是將這六星期的舞蹈節目綑綁於「香港舞蹈節」五字中?作為一個舞蹈節,應該能將整個舞蹈界凝聚起來,喚起市民對舞蹈藝術的留意,更好的是讓觀眾看到更多好的節目。但這次「舞蹈節」的節目雖然精彩,很大程度卻未能達到以上三點,我嘗試道出數個推廣及策劃上的關鍵問題,希望下屆(若有的話)能舉辦得更好。
首先是宣傳。筆者要麼是見到在街上電燈掛着與政改方案時「起錨」相同的口號式橫額,只見「香港舞蹈節」五隻大字;要麼是見到在舞蹈節的節目宣傳中的某一角落有一個不顯眼的圓印。其實藝發局可以參考香港藝術節的宣傳。所有其節目的宣傳海報及單張,也必然清楚地劃一在左上角寫着「第X屆香港藝術節」。當所有節目也以這格式清楚表示,便不需那些口號式橫額,亦能讓市民察覺舞蹈節的存在。
節目的編排亦很奇怪。舞蹈節由11 月11日開始,其開幕典禮卻是兩星期後,在這之前已有四個節目完成演出。電視甚至到12 月4日才播映。一般市民在電視看到開幕時,舞蹈節只餘下三四個節目,接近尾聲。閉幕節目則是12 月18 日的舞蹈日,但香港芭蕾舞團的節目《胡桃夾子》卻演出至12 月27 日。節目未完節先閉幕的情況,使筆者更覺這次舞蹈節只是將這六星期的節目綑在一起。若果真如此,筆者建議藝發局要選也選本年9 月至10 月,因那兩個月有着這六星期的舞蹈節沒有的重要節目,例如獨立舞者的演出(如:黃靜婷的《日夜沫了》、曹寶蓮的《觀蓮》等),及有外國舞團的演出(瑞士的《非常搞作》、澳洲的《賣命引擎》)。當一個舞蹈節有更多元化的舞蹈節目,一來使舞蹈節更豐富,為觀舞者送上更多另類及出色的演出;二來可藉與外國團體交流,凝聚舞蹈工作者。

縱然這次舞蹈節仍有瑕疵,但藝發局願意舉辦第一屆「舞蹈節」,對香港的舞蹈發展已有着正面影響。下屆的香港藝術節是第39 屆,希望香港舞蹈節亦能繼續每年舉辦,成為每年舞蹈界的盛事。

馮顯峰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月12日 p.42

2010-11-17

古希神話逆轉主客因果 ─談Galatea & Passenger

信報財經新聞 P48 | 文化演藝 | 舞評 | By 馮顯峰 2010-11-17

攝影:Cody Choi

Neo Dance HK 於9 月24至26 日在牛池灣上演了Galatea & Passenger ,筆者看了9 月25 日的夜場。 Galatea & Passenger 由李思颺和王丹琦分別編出古希神話及「夢境攝錄機」,湊合出精采夢幻的一夜。

有待突破的乘客

王 丹琦的Passenger 的概念在本年初已「啟程」。 第一站為《六翻自己》系列第一回,乃4 月在廟街榕樹頭旁夢遊般的環境舞蹈;第二站為《六翻自己》系列第二回,乃5 月的《六人獨舞》,王在其獨舞《乘客》中實驗了自己的「夢境攝錄機」;而當晚的Passenger 則是兩站的結合。相比第二站的《乘客》,舞者多了,電腦影像王也別具心思,使整個畫面也豐富起來。舞者充滿幻想的舞步,結合電腦影像的投射,讓觀眾看到那 純粹的美。由於當晚再用「夢境攝錄機」的概念,令看過《乘客》的觀眾少了驚喜。此外,王亦須注意舞台的設置。有別獨舞《乘客》的單面 台,Passenger的三面台使左右兩側觀眾未必能將舞蹈與影像結合,浪費了王在編舞和影像設計下的心思。筆者對王在《乘客》的演出仍念念不忘,希望他 將來能編出更好的作品。

簡單而精采的逆轉

話 回半場休息前的Galatea。Galatea 取材自雕塑家(Pygmalion)與大理石像(Galatea)的古希神話:雕塑家愛上了自己雕的Galatea,並求愛神維納斯賦予石像生命,讓他們 可以真正地談戀愛。李編的Galatea 由李思颺當雕塑,王丹琦則為雕塑家,並重了Galatea 的主動性。由開始時Galatea 被雕成,繼而獲得生命,後模仿雕塑家,甚至有反控雕塑家之象,最後呈現出雕塑家的無力和空虛。

李思颺於今年中才從德國回港,她在接受媒體訪 問時曾說, 兩年來在德國巴馬海港舞團(BallettBremerhaven)當獨舞員,她得到最多的是身體與肢體的嚴格鍛煉。這都能從舞中李的足尖動作,以及其腹 部動作的力量見得。另外,Galatea 舞台設計以白色為主,簡約的設計中卻充斥象徵符號:小雕像、黑幕、搖控、黑漆等,實在讓筆者料想不到。

筆 者最欣賞的是當中一套重複了三次的動作。通過運用不同的方法處理,使舞蹈動作和意思上也逐層推進。首先Galatea 模仿雕塑家的動作,是惹笑的愚昧。第二次李思颺巧用了舞蹈無語的優勢,將動作來個倒帶。所呈現的不止是事件時序上倒轉,而是連因果主客關係也倒過來了。本 來雕塑家的動作是主是因,倒帶的過程中反成了Galatea 動作的果,成了客,動作便帶點詭異了。倒帶回到開始,這套動作又再呈現在觀眾眼前。不過這次不是二人共舞,而只剩下雕塑家獨舞。觀眾記憶中還留雙人舞的兩 段殘像,眼前畫面難免使人感到孤寂無力。到底Galatea 活過來會否只是雕塑家的妄想呢?簡單的一順一逆再一順,便將觀眾由惹笑帶到詭異,再勾出心深處的焦慮和無力感,處理得實在精采。

現實的主客因果逆轉

當 神話落回現實,這番逆轉帶出兩段思緒,一正一負。第一段思緒是有關藝術創作的特質。正如德國哲學家阿多諾所言,藝術有非理性的部分。或可不受因果的規範, 亦無必然的主客關係。例如:編舞不一定要先想好所有舞步。很多時是一個舞步的發動,身體便會自然生成下一個意外的動作,放諸其他藝術亦然。

第二段思緒落入理性的科技。雕塑家用遙控控制Galatea,但最後卻因Galatea 的不存在變得無力、焦慮。這正反映自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後人類和科技的關係。起初科技確是提升了效率,為我們帶來方便,但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地球生態出現失衡,我們因人與人的疏離、生活節奏的急促而變得無力,甚至有人恐懼沒有電腦、冷氣的日子該如何過。今天,科技似乎已反控我們的生活,成了我們的主人。當下我們實在需要反思人和科技的關係。因為其中主客因果關係逆不得、亂不得。

「香 港舞蹈節」正式在今個月開始。「國際舞蹈研討會」的舞蹈表演《匯》中,將會有李和王合編的Galatea andPygmalion,同以古希神話Galatea 為起點。不同的概念、近乎不一樣的動作、完全不同的結構,會為觀眾和筆者帶來怎樣的體驗呢?(作者按國際舞蹈研討會──《匯》,11 月26 至27 日晚上八時在香港演藝學院戲劇院舉行。)

馮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