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12

啡與舞有緣無分的邂逅


象徵夢想的一線光,滲進漆黑的環境。
近年香港的年輕編舞,多了平台發表短篇作品,但申請資助發表長篇作品還是不容易。香港舞蹈聯盟與CCDC 舞蹈中心合辦的「《真演出》新系列 」,正為資助及協助年輕編舞創作第一隻長篇舞作,早前合辦了第十個演出:《漆黑的芬芳》。年輕編舞施卓然從咖啡出發,既編且跳,並邀得冠軍級虹吸式咖啡師 梁海恩同台演出。

甫開場,台中央後方設置了咖啡吧枱,梁便在此即席以虹吸壺沖煮咖啡。梁為觀眾介紹她將沖煮的拼配豆:果酸明亮的肯亞豆、堅果甜的哥斯達黎加豆、順滑的巴拿馬豆。乍聽之下,觀眾或會以為煮出來的不過是酸甜順滑的黑咖啡,但其實這是有心思的混合。剛沖煮好的黑咖啡,熱時果酸會較突出,放涼後會慢慢嘗到甜味。酸甜兼具能使兩味互相襯托,又讓喝者可以慢慢細味杯中不同變化。這開場白是否意味接下來的舞蹈也是可堪細味呢?雖然味覺沒有機會一試,但紅光映照玻璃器具,讓劇場彌漫着咖啡香氣,充盈了視覺和嗅覺感官。

漆黑裏結緣

演出主要交代兩個主題:飛向光明象徵追逐夢想,以及追逐夢想須面對的現實。以各種劇場手法諷刺現實,舞蹈的動作符號只是其中之一。柔和的光線、飄浮的動作質地,梁騎在施肩上,道出其咖啡夢。之後樂師現場彈奏《喜氣洋洋》,施穿上西裝拿着紅酒和大串鑰匙,再跳起芭蕾舞舞步;梁則穿着平凡T恤牛仔褲自然地站着。種種表象將施塑成有錢有舖的資本階級,與平凡追夢的梁產生對比衝突。當施把其中一支鑰匙嘲弄般地拋在地上,再配以《喜氣洋洋》這網上常用來幸災樂禍的歌曲,產生戲謔的劇場效果。

一轉眼,舞台設置成清談訪問的場地,畫外音播出三段訪問,分別說明了咖啡師與舞者面對的困難,台下圈內人的反應是身同感受的共鳴。因着相似的問題,惺惺相惜使啡與舞結緣。同時,施與梁二人對坐,並在椅上做些簡單的動作,產生對談的關係。筆者欣賞施作為編舞,如何讓沒有舞蹈訓練及演出經驗的梁,也在台上舞動起來。簡約的動作固然是最直接的手法,再加上梁與施對望的空間安排,使梁可「模仿」施的動作,大大增加梁舞動的信心。不過,三段訪問也是言說而非動作來表現。即使撇開處理手法,該部分除了描述一些事實外,並沒有推進和深化作品。

沉墮的動作質地,表現味蕾的質感外,
亦喻意舞者或精品咖啡師灰暗的現實環境。
飄散的芬芳

三段針對資本層的清談後,施再播一段網絡上外國的街頭訪問,譏諷「消費者」。兩杯一樣的即沖咖啡,片中消費者卻能說出兩者的分別。即沖咖啡有別於精品咖 啡,選用較易栽種且可以量產的羅巴斯塔,而非長於高山的阿拉比卡豆。這種羅巴斯塔豆的味道符合大眾對咖啡的刻板印象:強烈的苦味、濃稠的口感。這是因為它 的咖啡因較多,另也缺乏花果香氣和果酸。一輪的言說,施在《漆》的末段不乏波浪式的脊椎動作,以及沉墮的動作質地,而畫外音傳來剛才描述咖啡味道的評語。 施以肢體來表現味蕾的質感外,似乎寓意舞者或精品咖啡師灰暗的現實環境。背景是梁站在那咖啡吧台,一線燈光照在她的眼裏,凝望着舞動的施。與舞作開首一樣 的燈光設計和台位,呼應夢想的主題。漆黑中的一線光,仿若兩儀裏黑中的白點,隱含着變化可能的意象,令舞作即使匆匆完結,但也未至於將觀者拉進幽黑的深 淵。

這次施第一次創作長編作品,將舞蹈與咖啡拉上關係,本為一個不錯的契合。可惜舞作流於雙方現實的生存環境,一來這題材已有點陳言舊 詞,二來租金等經營問題亦非咖啡業獨有。反而,咖啡的香氣及味道才是難以代替。筆者認為施大可延伸舞作末段,通過肢體表現味嗅二覺的處理手法,嘗試通過舞 蹈展現精品咖啡的芬芳及舞蹈肢體的動人,讓啡與舞再續未了緣。

馮顯峰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3年8月12日 C5
圖片:KevinWong

2013-06-05

拉諸神回人間的祭儀


「雲門舞集」(下簡稱:雲門)繼2010年,為香港觀眾帶來《花語》與《流浪者之歌》。今年夏天雲門重臨香港,上演二十周年時的製作──《九歌》(按:明年是四十周年)。林懷民不時以中國的文學,作為想像力的跳板;詮釋經典文本,為其賦予當代的意義:《白蛇傳》、《紅樓夢》如是,《九歌》亦如是。假如精通《楚辭》的觀眾,意圖看舞作是否忠於文本,便可謂捉錯用神。猶如物理學家看到彩虹後,道出光學折射的理論,而非注視、欣賞彩虹現象本身。林懷民抽取《九歌》的部分。一夜的舞蹈劇場共分為八幕,依次為〈迎神〉、〈東君〉、〈司命〉、〈湘夫人〉、〈雲中君〉、〈山鬼〉、〈國殤〉、〈禮魂〉。

屈原的《九歌》是當時楚民的禱告。她們敬畏自然和死亡的神,敬畏山林中的鬼魅,敬畏戰爭中犧牲的亡魂。林懷民對這有關祭神的文本,卻留下如此的註腳:「然則,神祇從未降臨」。

「然則,神祇從未降臨」

中場休息前的〈東君〉、〈司命〉兩幕,強調神與人之間的懸殊、操控。「東君」乃太陽神,他的面具設計得像散發光茫,以君臨天下的姿態進入舞台。「東君」大幅度與強烈的動作,漸漸建立祂在舞台上的權威,更通過與女巫交媾,象徵著其對人的征服。

〈司命〉的開始,繼續承接這種男尊女卑的權力關係。舞台上的女舞者凝定,任由男舞者擺佈、扭結她們的身體。及後掌控生死的「大司命」與「小司命」步入舞台,獨攬舞台上掌控的權力。男女舞者脫剩肉色的舞衣,赤裸裸的胴體放射式地圍著「大小司命」。「大小司命」隨著梵唱,在中心雙手向外的收放、劃圈,猶如傀儡師把玩手中的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接著舞者的四肢。舞者們背躺於地、腹部收摺,四肢舉天如被「大小司令」用線抽起。他們,不由自主地舞動。不過有別於無生命的傀儡,他們縱然抽搐,但抽搐背後卻滲著不絕的掙扎。這幕沒有就此完結。「大小司命」的巨型竹製傀儡,從舞台後方緩緩步出。傀儡中空的體腔,原來有人於其中控制。整幕建立的張力和權力關係忽然顛覆。筆者不禁反思諸神只是人類對恐懼的投射。「然則,神祇從未降臨」,人從來沒有從屬任何神明,而不過受制於自身的恐懼。

下半場的〈雲中君〉與「竹製司命」呼應著。「雲中君」整幕雙腳未曾著地,一切舞動也在半空中舞動,擉出各種姿態。然而,雲中君之所以能「漫遊半空」,全倚靠他腳下兩位舞者,以強壯的肩、背、腿的承托和配合。再一次,人造就了神。當然,筆者十分佩服擔演「雲中君」的葉文榜的肢體控制(按:葉為雲門舞集2舞者)。凝定姿勢與「漫遊半空」,一方面手足腹背的肌力,另一方面又要在半空保持平衡,實在是兩重考驗。正因這角色對舞者嚴苛的要求,使觀眾和過往舞評也給予這角色相當高的評價。不過,「雲中君」既然象徵著自由奔放,繃緊的肌肉裹住了自由。相反,在舞台上穿插著直排輪搖旗的少年,更與人奔放漫遊的感覺。

白面背後的人性

筆者認為九歌八幕中,以〈湘夫人〉最美、最豐富。此幕編排於舞作中段,結構上起著轉承的作用。另外,筆者認為「湘夫人」更揭示人神關係的關鍵。

「湘夫人」拖著長長的白布,立於「竹轎」由轎夫抬入舞台。視覺上的高低,象徵著位階的高低。當「湘夫人」從「竹轎」走至地面,如同神女下凡。縱然神女走在地上,卻因其雪白的面具予人冰冷的感覺,仍然有著神人間不可僭越的距離感。白布化成漩渦,「湘夫人」立在中心舞動肢體、擺著蘭花手,指頭在空中撩動,帶動身體的一連串動作,神女散發著陰柔的氣質。

獨舞過後,眾仙女再次出現。仙女要麼兩女共舞,要麼便是由男人抬舉轉化那長長「白河」的形態。一雙一對的雙人舞,使「湘夫人」在那巨大的月光下更顯得孤寂。同一河上發生景象,卻使人暗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此時紅衣「女巫」出來脫下「湘夫人」的面具。摘下冰冷的神性,「湘夫人」露出面上粉紅和白色的臉彩,猶如重顯其人性的身份。接下來,「湘夫人」倚在荷花池邊,沾了池水摸抹臉容。屈原的〈九歌〉除了「湘夫人」,還有「湘君」。然而,林懷民把湘君抽出。臉彩化了,就像「湘夫人」對「湘君」的相思、等待,通通化成淚水,使得她一臉淚容。「湘夫人」與那長長白布的糾纏獨舞,造就盼許不果,懷鬱投江的意象。

仙女為湘夫人戴回白色的面具,扶她上「竹轎」緩緩離開舞台。經過一番舞動,「湘夫人」不再令人覺得疏遠。相反,其人性的面容穿透那冰白的面具,使觀者與之同憂共鬱。筆者忽然覺悟,諸神並非天生為神。祂們大多是歷遍劫難,方能得道成仙。「然則,神祇從未降臨。」因為祂們曾經也是人!

燭光禮繁星


〈山鬼〉一幕開始,舞台上再沒有神明。「山鬼」肢體語言的往內收縮已呈現一種鬱結。那幕特地用上追光燈,跟著山鬼的舞動。山鬼內收放的肢體,燈光下化成野獸的影子。黑影就如月光下的人狼、猿猴。這不禁讓人想起Francis Bacon的”Triptych, May–June 1973″。

從神界、鬼界,終於回到人界。〈國殤〉以荊軻離燕時的「易水送別」開始。身穿白衣的劍客,揮舞的身形透著準備為國犧牲的決心。送別過後,黑褲舞者頭套竹簍,手若被鐐縛,就像被送至刑場的人。他們一位接一位,從舞台的一方走到另一方。繞過舞台的後方,再走到另一方。揚聲器傳來一個又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荊軻……、文天祥……、林覺民……」,歷代烈士的名字響徹劇場。觀眾猶如經歷了二千年,其他舞者的群舞,聚起來時伸手的姿態,活像立於香港的「國殤之柱」。除了人名,配樂是急速的拍擊聲槍聲不絕。筆者的指頭禁不住拍腿,聽覺與觸覺化成,由骨而生的抖動。看著那四處奔跑的人群,騎著單車的人穿越人群,直到最後擋著那強光的身軀倒下。生於「八九六四」後的筆者,猶如身處天安門現場,親目「擋坦克的王維林」倒下,心中萬般激憤。

結尾的〈禮魂〉,倒下的烈士再站起來,猶如墓陵、烈士碑。眾舞者將一盞一盞油燈,置在這些「烈士碑」,再慢慢匯成一片燭河。台後的黑幕拉起,將燭河延至一片「星空」。筆者看著這畫面,心中的激憤因著林懷民和雲門舞者的祭儀,轉化成不可言喻的感動。

這觸動人心的力量,實非看著旗桿飄揚紅旗上的五星所能有的。《九歌》上演後至今近半年,香港人經歷過政總前的「公民廣場」、元旦的遊行;近日城中更泛起「佔領中環」的構想,希望爭取普選的權利。

千世亡魂,聚成一點點燭光,化成一顆顆繁星,使世人未敢片刻忘記;今人走上街頭,以一己卑微的肉軀,捍衛這彈丸之地的自由與公義。



觀賞場次︰2012年8月3日 8:15 pm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原刊:藝PO http://www.iatc.com.hk/criticspo

2013-01-25

身身相授的延續──談舞蹈劇場駐場及師徒計劃《Solo Act II》

筆者記得第一次欣賞現代舞的演出,是2010年「當代潮」黑盒劇場系列II的《“二”想天開》。後來,筆者的第一位現代舞老師,便是此作兩位編舞之一的黃靜婷。兩年後,此作的另一位編舞周佩韻,應邀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下簡稱:兆基)的舞蹈劇場駐場及師徒計劃,於本年9至11月期間駐場,帶領9月初通過甄選的15名年青人排練創作。他們有來自創意書院、全港中學及大專的學生,亦有幾位已經投身社會工作。每星期兩次,為期十個星期的工作坊,學員從身體移動與生活的關係,尋找動作與自我。然後,周將15人各自的Solo,共同發展成50分鐘的舞蹈演出《Solo Act II》,並於11月9至10日在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公演兩場。除了《“二”想天開》外,筆者曾觀賞過周近年的兩個作品:《雅歌》及《界限.街道圖》,均使筆者印象深刻,更撰下兩文。今次更有幸成為15人的其中一分子,故特撰此稿介紹這次駐場及師徒計劃。

尋覓動作、了解自我
周與15人第一次見面,便問我們認為「Solo Act II」會是怎樣。我們各自分享了大家的想法,答案多認為與獨舞、獨腳戲,等個人有關。這確是構成《Solo Act II》的基本元素,一切也從這點開始。因此,工作坊首部分也是圍繞尋找各人特有的動作,與及了解自我。了解自己動作的第一個練習,是從「走路」開始。這練習猶如達文西畫雞蛋的基本功,聽似顯淺易明,但周分享她以前每天從演藝學院走往金鐘地鐵站的一段路,便是做「走路」的練習,足足花了一年才認為掌握自己是如何「走路」。單是這分享,眾學員也深明老師的基本功是如何扎實,要了解自己,絕不可忽略日常的動作。

談到眾人的獨舞,真正的起點應是數次的10至15分鐘的即興(Improvisation)。即興過後,其他學員會藉言語及另一段即興,分享他們看到怎樣的「你」。從別人的意見出發,我們可以是發揮,亦可能否定看法,創作出各自獨舞的雛型。接著,便是如何令這雛型發展、成長,開展未呈現的可能性。除了依著周的提示:改變獨舞的節奏及高低水平,「鏡影練習」可說最為深刻。

我們永遠無法看到自己,不知自己所想呈現的獨舞,事實是否這樣。「鏡影練習」便是由別人模仿自己的獨舞,讓我們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獨舞。「鏡子」還會化成哈哈鏡,嘗試扭曲原先的動作。筆者認為後者更有效幫助跳出原有的舞動慣性。在整個模仿或學習的過程,眾人不可用言語,而周強調用整個身體感受動作,避免只限於雙目感知。

經歷過多次的發掘和探索,周與眾人單對單會面。這次單獨會面,周希望筆者以一些詞匯道出獨舞的重點。然後,周便開始酌量增刪變化,大致確立獨舞的型態。周強調筆者還是可以微調這版本。

建立人與人的群體連結
工作坊除了幫助眾人創作各自的獨舞,另外的重心便落於建立15人之間的群體連結,關鍵在於發展大家的「群體感覺」(Group Sensing)。這方面的練習從熱身開始。眾人圍圈輪流帶熱身,其他人跟隨。然後,慢慢模糊帶領者的身份,任何人也可以帶領。這個過導令跟隨者不再感覺一個人,而須要感覺整個群體。前文提及周強調,以身體而非雙目感覺,在建立「群體感覺」尤見重要。當單點感覺發展至群體感覺,方能將個別融成一個群體。

每次練習結束,眾人圍圈討論練習時的困難。練習其中一個難忘的重點是,不單止跟隨者須感覺群體,更重要是帶領者也要感覺整個群體,感覺整個群體欠缺甚麼、需要甚麼。另一方面,跟隨者亦不能純粹被動,須要「主動地被動」(actively passive),這才能隨時準備轉成群體的帶領者。

獨立與群體兼具

計劃的後半便進入排練的部分。由於15段獨舞是《Solo Act II》的基本元素,所以每人也需要學其餘14段獨舞。演後藝人談時,眾人也分享各自獨舞核心。大家的獨舞可能是表現自己的經驗、迷思、態度,亦可能是挑戰自己、發掘自己。在互學如此獨特舞段的過程時,大家親身感受、欣賞彼此的不同,嘗試放下自己的慣性,吸收別人的特色。周不時提醒大家不應單單學了他人的舞段,還需要將那些動作變成自己的動作。最後,周把15段獨舞都用上,每段選上部分,以不同的形式呈現,編成了《Solo Act II》。

舞作除了眾人的獨舞,還包括了「群體感覺」的部分,15人需要在舞台上即時跟隨帶領者的動作。排練時,周再三提醒我們集中及從容。舞蹈本身沒有對與錯,只有急於修正,才會突顯錯誤。筆者曾思疑,為何周須要大家把所有人的舞段也學一遍?尤其這次排演時間只有十星期,相當緊絀。(按:周上一個作品《界限.街道圖》花了一整年。)及後才發現互學的過程,使他人滲進了自己當中,強化了舞者間的「群體感覺」。
在一次在兆基的演前講座,周分享這次創作的背景和概念。《Solo Act II》的前身《Solo Act》,是2005年周還在演藝學院執教時,與學生一起創作十多分鐘的短篇作品。筆者的第一位現代舞老師Chloe,便是《Solo Act》的眾舞者之一。七年前的《Solo Act》集中圍繞個人及其獨特性。這次周思考「個人」是否便足夠?只有個人便沒有分享、幫助、接納、欣賞和愛。於是周藉《Solo Act II》就群體著墨,探索和表現「互學的微妙關係」。《Solo Act》會在這次創作的開首,以錄像與《Solo Act II》呼應,值得一記是這是周首次在創作中加入錄像元素。

身身相授的延續
這次的師徒計劃,有別於純粹到舞蹈中心付錢上課。十星期間除了舞蹈,還有點心糕餅、彼此的關心和分享,師與徒、徒與徒之間建立了感情。有別筆者曾參加的排演班,這次15人通過一起創作互學,從個體融成群體。

演後藝人談時,Chloe分享能跟周學習及參與她的作品,是十分幸福的。筆者希望引這次計劃其中一位舞者在Facebook群組的一段分享:

「能參與其中,我感到很幸福。這或許不能像主流社會所喜愛的舞蹈一樣有刺激五官的能力,但我相信它可以讓看的人會心微笑,因我們也用心的跳舞,當中沒有比較、執著、自私,有的是互相鼓勵、支持、欣賞,舞蹈把我們凝聚在一起,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隔膜,再以我們群體的力量去感動自己以及看的人。我相信,人與人的關係是可以很親密的,生活可以很快樂的,生命可以很美麗的。有這個機會,我感恩,同時也祝願有更多的人 ,不管他/她是跳的還是看的,也可在舞蹈之中找到幸福、快樂。」

《Solo Act II》後,15位舞者十星期建立的關係,並未有隨幕垂而淡下。彼此還會在群組裡分享近況及舞蹈相關的各種資訊,相約一起看舞蹈演出。若要檢討這次計劃的不足,便是時間緊絀。創作和排演之外,並沒有時間訓練舞者們的技巧。始終現代舞是身心並重的舞蹈形式,紥實的舞蹈技巧才能支撐創作的意念。大家也了解的這點,於是演出後也相約,一起報周的舞團--「新約舞流」,專為年青舞者所辦的技巧班。


青澀技,赤子心,望十週的身身相授得以延續下去。

文:馮顯峰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四輯,第六期 (Dec 2012)

2013-01-01

久違的氣味


2012,是要好好記下的一年。可惜,文債未償,容後再記。
2013年的起點,是與妳在平凡的地方叫聲:「新年快樂」。

回到火車站月台,清風迎面而來,與一家四口金髮家庭擦身而過;
冰涼的溫度,熟悉的氣味隨風送上,是久違了德國氣味;
列車漸漸遠去的轟隆聲,體內啤酒的酒精也慢慢退卻。

抬頭又是滿佈繁星的夜空,相機拍下的還是漆黑的照片;
踏著的還是這雙黑鞋,只是殘舊了。
走到仲門,又遇上那一家四口。

女:Happy New Year.
我:Happy New Year. (想了片刻)Are you from Deutschland?
母:Yes.
我:Alles Gute!!

這年的開始,美極了!願大家的2013,也是很美的。

2013.1.1 大學圖書館LG完筆

2012-10-18

臺北赴試記--敗

累透的身體,懶洋洋地按進臺大哲學系系網。發現已有甄試的面試名單:


心中頓時一沈。想不到當天考試的近二十人,只有三人是東方哲學組。而自己的能力,連面試的機會也未達。繼六月中應考日本的獎學金,加上這次臺大甄試,兩次連面試階段也未能擠身。禁不住,質疑自己的能力。整個下午的心情,便被這消息吸進黑洞,提不起勁去實踐定了的工作。

想起那天下午,在那紙飛機旅館的單人房,對著鄺學長替我拍下的歷屆試題。英文的文本不難,倒是有些分題有點空泛,有點對著無形靶放箭。結果,甄試試題亦一樣。文本全看懂,問題還是不著邊際。手執藍筆的手,猶如真空中拍翅。

那天離開這間「臺北備試室」,回看白色的方桌、貼地的單人床、白光泛進的窗簾,心想一週過後能回來吧?如今落第了,不知下次進入住這間「備試室」,只有數片細葉的盆栽會長成甚麼模樣呢?

椅上挨著,床上輾轉。心房沉得不可再低之時,還是要泡壺茶。打開櫃子,一罐一罐,盛著鐵觀音、普洱、龍井。水燒開了,泡開了龍井,快洗、快沖。清香、淡甘 充斥嗅味二覺。喝過茶,再噓一口氣,噓出心中悶氣。氣濕潤了舌,活化了殘留著的茶味,化成回甘香。龍井如甘露,滴在沉鬱的心扉,朝氣重新乘著茶香,充盈身內的經脈。 

釜已破,舟已沈。必須裝備自己,準備明年春天的最後一戰。

2012.10.18

按:
也許朝氣之源,是老爸那短訊:「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迎須努力。」看著短訊的別字,心生微笑。「迎」比「仍」更主動、樂觀,不失為好的別字。
另外,感謝在這短短數小時有跟我談話、留言給我的各位有心人。

臺北赴試記──序

這陣子來臺灣也太密了:六月初從南至北、六月中臺中東海開會、九月初臺北高研院開會,今次是往臺大赴考碩士班的筆試爭取首六名的面試資格。(若然成功,下星期又會飛往臺北面試,爭取僅僅三個的入學資格。)

每次離開香港,總是讓生活節奏回復正常的時機。這陣子忙些甚麼?還不是哲學的閱讀材料、匯報、寫舞評、排舞,再加上便是報這報那的繁瑣事。這次報臺大,真的十分感謝關生、劉生、阿超寫推薦信及論文簡評。由於從消息公佈至截止報名才短短兩週,又適逢公眾假期,要老師們替我「趕文」了。幸好豬文分享去年報考時的心得,並發了過往三年的試題給我。他更替我先付了報名費,讓我省下了電匯的手續費。因為一切還很趕,感謝Jessica幫我安排UPS的快遞(真的很快,這天下午收件,翌日中午到)。當然不能不提正在服兵役的謝嘉豪學長。從他口中我才得知報讀臺大碩士班的消息,與及甄試和一般試的分別。

這次訂機票又要格價。從Eva介紹的「又飛啦」找到華航的優惠(連稅千五多點),與長榮差二百多圓。好些朋友也提醒華航的風險,建議選乘長榮。不過,錢還是要省的,(及不敢挑戰長榮七點半的早機)。最後買了華航,(臨上機時被人揶揄:我的命才值二百多圓。)其實華航真的有那麼糟嗎?小時候移民新加坡的四年,往返星港也是乘華航。至少我還在此。剛剛那程機,沒Delay也沒炒機,還有椰汁糕吃(雖然不夠實),A330座位也挺舒服。希望回去那程也順順利利吧。

去了數次臺灣也是網上簽證。每次去完,海關也收了臺證。看著沒有臺灣紀錄的護照,總是若有所失。這次雖然也有網上簽證,但下機時決定落地簽證。可是出入境櫃枱的大姐問我有沒有網上簽證。我捏說忘了打印。怎料大姐說如果電腦沒當機,可以替我打印,省下三百大圓。最後還是沒有正式的出入臺證,還是那張白白的打印本。

從三年前轉讀哲學系後,老爸老媽和姐便不斷地付出和支持。這次往機場那段路,不是左轉右轉的地鐵,也不是貴得很的機場巴士,而是老爸問好友借來車子,親自送我去。坐在後座,(因為爸的好友在前座),看著爸握著軚盤。噢,我有多久沒這樣看著老爸。


粗壯的前臂 工地場上搬過多少重物
臂上毛孔滲著海水 沿著那山脈流下
一道 兩道的舊疤 曾經湧出熾熱的熔岩
血與汗 是那血濃於水的愛


我在老爸的祝福下步進機場。希望這趟赴試一切順利,下週能有機會面試!

2012.10.14 桃園往台北客運上完筆

2012-08-18

六雄會師牛池灣——評《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3》



近年香港不少舞團也策劃了越來越多的舞蹈平台,讓本地的與異地的編舞及舞者能夠進行交流,並發表舞蹈作品。筆者在七月十四日的下午,看了「東邊舞蹈團」主辦的《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3》。在空空的舞台空間,六位男舞者分別藉著身體的律動,探索當下、存在、時間等終極問題。

被忽略了的身體
整夜的演出,筆者最欣賞日本舞者坂田守的演出——〈願〉。 坂田在開始時躺在一張板櫈上,只有頭的頂部是對著觀眾。坂田有節奏地將頭敲櫈面,一下一下的「角角」聲,既像心跳聲敲入觀眾的心房,同時筆者又因著神入在坂田的敲撞動作,宛如也感到困惱般的痛。接著,坂田的獨舞,多以背面對著觀眾,細緻的動作,讓觀眾看到肌肉紋理的糾結。坂田讓觀眾欣賞到平時鮮見的肢體面向。而另一方面,坂田運用板櫈的方法也讓筆者讚嘆。當然板櫈可以成為舞者的支撐。不過坂田豎著放那板櫈,並對之起舞,恍能賦予生命給那板櫈,使之成為有機體,與舞者產生張力。這大大豐富了舞台上的演出,與及表演的感染力。

你在期待看到甚麼?
黃振邦是六位舞者唯一來自香港的。對香港舞迷而言,應該不會對黃陌生,皆因他同時是香港旗艦舞團城市當代舞蹈團的舞者。黃在該舞團近期作品《城市封神》及《三勢紀》裏,也擔當一些較突出的角色。

場刊中有關黃作品〈臨在篇之不要期待太多〉的介紹,談到了麥兜一個留在「宜家」(即「現在」的粵語),又引德國出生作家托勒(Eckhart Tolle)的話:「失去當下才是問題……失去了當下就是失去了本體(Being)」。表演藝術有別於其他藝術之處,正在其當下性,以此來探討「當下」確實適合不過。

舞作之首,黃坐在舞台後方的中間位置,再投映錄像在黃的左右兩側。錄像內便是另外兩個黃振邦。三位黃振邦接連著互動、舞動,似乎欲為觀眾所見的三個部分賦予一個時間的因果序列,而真實在舞台上的黃便象徵著「當下」。這個當下的黃,的舞動,有時是回應「以往」(預錄了的黃)的。換言之,當下並非絕對當下,而某程度上受「以往」所定。

接著黃從後方的座位走到台中,似乎是要脫離於「以往」所限,而造就當下的演出。不過黃該段以手推撥其他肢體而成的一系列舞動,是即興舞蹈嗎?若否,那麼經編排的舞蹈,又似乎還未是絕對的當下。

演出過程中,不時播出黃之前預錄的一段話:「你期待看到甚麼?」若此問題是與舞作名稱呼應。那麼〈臨在〉是要觀眾不要期待太多嗎?又的確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我們才能掙脫從「以往」累積至當下的因素,面對最當下的無者及最原初的自己。那麼筆者在演出「之前」看了場刊,影響了觀賞時的詮釋,豈不是未能觀賞到徹底當下的演出嗎?然而,我們真的能擺脫一切期待嗎?正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言,人總是被投擲至某一特定處境當中。而人要覺察存
有(Being)的有限性,亦在於受歷史處境所限。

舞作最後,黃在右方擺出沉思的姿態,前方的射燈把黃的影子打到幕後。黃的影子恰好坐在位的影子之上。這個恰好而成的畫面,令筆者頗為驚喜。而這個畫面,似乎意味著黃還在思考。從開首的錄像到最後的影子,讓筆者亦覺察到黃的這個舞作,還可以從虛實的角度切入詮釋。黃的舞作雖短,但也觸發了一場有意思的對話。

東邊舞蹈團這次的策辦的這個舞蹈平台,有別於CCDC的《中國舞蹈向前看》。後者只是讓觀眾「看」,東邊除了看,還讓觀眾「動」。在演出前的一周,中日韓三地的舞者也分別為香港的舞迷上了一節工作坊。這樣更豐富了舞迷對外地舞蹈人更全面的了解。《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篇》已是第三屆了,不禁令筆者問第四屆可以如何做得更好呢?首先,筆者認為舞者的多樣性不及第一屆。那時除了現在的中港日韓,還有馬來西亞和台灣,而馬來西亞和台灣當代舞也有相當的水準。另外,有見日本舞者原田みのる從第一屆開始,至今已連續參與這個平台三次。
在選擇邀請舞者方面,到底應該同一位舞者多番邀請嗎?最後,縱觀香港現時全部的舞蹈平台,五湖四海的舞者也是各自編一個作品。當然資源會是一個最大的限制,但是若背景不同的舞者合作編(或JAM)出一舞,相信對舞者本身,又或對觀眾的衝擊,定會相當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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