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2

普世價值是否存在 ?

引言
政治哲學是一門討論規範性問題的學科[1],而討論的是應然問題,例如:「人類是否應該爭取民主?」、「執政者是否應該由民眾授權?」等。而在討論應然問題時,我們往往建基於一些元倫理學(meta-ethics)的概念假設之上,而當中討論激烈的,由其當牽涉到普世人權的時候[2],便是「普世價值是否存在?」。這便是本文欲探討的問題,而我在這問題上的立場乃價值普世主義者,所以本文將會嘗試論證普世價值的存在。
這文章的進路會先闡明何謂「普世價值」。繼而從人類理性的普世性證成價值的普世性。再以價值判準與科學定律作一類比。接著會試以工具論論證「普世價值」存在的合理性。最後將為文章作結。

普世價值的闡述
首先「普世價值」中的「普世」是在那個層面而言?這「普世」是指判斷價值的律則是可用於所有的人,沒有人是可以例外的。我持的立場乃康德式的普世價值。康德在《道德形上學》(Grundlegung zur Metaphysik der Sitten) 提出「定言令式」 (Categorical imperative) 這先驗綜合 (synthetic a priori) 的哲學概念。「令式」是指經理性所得出的判準。而「定言令式」,是指某種行為無關於任何目的,而出自純粹客觀的必然性。相反的,便是「假言令式」 (Hypothetic imperative),行為關於目的,例如:效益主義 (Utilitarianism) 。由於「定言令式」是一先驗綜合的概念,即道德是先天存在人類的理性之中,而獨立於經驗。康德認為只有基於道德的義務感而做出的行為,方存在道德價值,而道德只應從概念中引申演繹而來。因此,這道德價值的判準既是強制,同時也是理性的。要能跟從道德價值而行事,則需同時具備理性 (reason) 及自由意志 (freewill),自然界中亦只有人具有這兩種能力。請容我視人有理性和自由意志是自明的,且基本上人與人之間的理性系統及自由意志並無分別。因此,唯獨人能基於道德的義務感而行[3]。 我同意價值只有人能論之,而動物,死物,我們則不會要求它們付上道德價值的責任。例如,A君殺了B君。我們會認為A君不道德。但一狗咬斃B君,或一石擊斃B君,我們並不會說那狗或石不道德。有如此區分,正正是因為人與他物之別乃獨人有理性及自由意志,而價值,便是這樣證成(justify)。

理性與價值的普世性

進一步,正如上文所言,價值乃人運用理性要證成的。那麼一普世的理性所證成的也應普世的價值。有人會提出:其實我不一定是用理性去證成一些價值判斷,當中我會加入相關的文化背景作為證成的理由。不過,我便會提出反問:這加入的文化背景是否必要?例如:日本人的男女平等的問題[4],我們可以想想為何在證成時,我要加入「日本人」這特定指涉?是否「特定指涉」本身有一些概念與問題之討論相關,才使我們加入特定指涉?那麼我們便應該再進一步論述這些概念是否普世?為免無窮後退,似乎追遡過程會停在一些不涉及額外文化指涉的概念。那麼,加入額外文化指涉的概念(例:日本人)就好像是在證成過程中加入一概念的集合。在此,我們似乎可以在討論中運用理性,證成這概念的集合中的概念是有普遍性的,而這樣才有說服力。若然在討論當中明明對方的說服力更高,而我仍堅持自己原有那個較低說服力的信念,這樣則違反了William Kingdon Clifford所說的信念的倫理 (Ethics of Belief) [6]。因此,基於價值是由普世的理性而證成的,使得價值亦有其普世性。有點要注意的是,這定義下的普世並不代表要求,更不會強制所有人皆相信這律則。因為每人使用其理性的能力皆不一,而不相信這些律則的人只是其理性未能使之得以相信這普世價值。

價值判準與科學定律之類比
除了上部分從理性推論中得出普世價值的結果,我將嘗試用類比論證解釋價值的普世特性。貫徹上文之見,價值是理性所證成的。那麼我們還有甚麼也是理性所證成的呢?毫無疑問,知識。我想將下文知識的討論收窄為科學知識。不計懷疑論者,相信不會有人反對,科學知識是普世的。沒有人會說你這杯水一百度會沸騰,在同樣環境因素底下,我這杯要二百度才沸騰。原因是,科學知識是通過反覆實驗所得的經驗知識,加上我們的理性運作而證成的。不過,價值又何嘗不是以相類的方法呢?由於這些價值的定言令式是先驗綜合的,所以我們只是不以經驗知識作材料,而是概念。有人會拋出is-ought distinction的概念說,這類比並非有效,科學是實然,價值判斷是應然。不過,希望諸君留意,這概念是說實然事實,不可作為應然判斷的原因。而我所作的乃兩種同由人類理性的產物生成的方法之間類比論證。在這類比下,為何相對主義者及主觀主義者接受科學知識是普世,卻又不接受價值是普成的呢?

從工具論討論普世價值
經過上文的討論,我欲將討論落入工具論的層次作設想。若然大家也不認為有普世價值會發生甚麼事呢?便是根本不會有與價值相關之討論,又或存在的這些討論皆是無意義的,因為若不認為有普世價值,在討論中只為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不要求對方接受。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作出討論時,便是希望別人認同我的立場,一個通過理性證性的立場,而我與君討論則預設了我倆的理性系統是相同的,作為彼此溝通的基石。
西塞羅斷言:「不論現在或將來,羅馬與雅典將不會使用不同的法律,而是一套於所有時候,可用於所有國家,永恆不變的法律。」[6]假設民主乃為實現自由及平等這兩普世價值的制度(到底民主是否為實現普世價值,並非本文欲處理的問題)。有人會提出,若然是普世,為何自古希臘的民主制度後,人類歷史有上千年的時間沒有民主?我欲試為此作一可能的解釋。回看歷史,那段沒有民主制度的時間乃是教廷主導各方面,人們一切也順從教廷的意思,就連著重理性演繹推論的哲學那時也是淪為「神學的僕人」。到了十六世紀末,人類的理性才漸漸覺醒,至十八世紀初的啟蒙時代更可謂人類理性彰顯是時代。因此,在十六世紀前沒有民主,可能只因人類沒有充分運用理性的結果。而這人類理性在歷史下的不同狀態,我欲以「人類理性的覺醒或沉睡」來形容。而我認為價值的對錯,是獨立於個體的喜好欲望,而等待我們運用理性去發現。就好像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定律前,不是代表地球沒有萬有引力,萬有引力定律一直都存在,只是人類的理性至牛頓前未及將之發現而已。萬有引力定律如此,普世價值亦然。簡而言之,存在不代表真,就像中世紀時,地心說一直存在,但回頭一看已非真理。今日我們所認為是普世價值的,難保他朝不會被推倒,但是這不代表普世價值並不存在。只是有待我們理性的覺性,將之發現。

結語

價值因由獨有人類擁有理性所證成的,理性是普世的,價值也理應如此。至於當兩個普世價值衝突時,吾人該何去何從。康德作出的回應是:以我們的自由為我們訂立適當的例外[7],例如為普世價值訂立高低,當兩者衝突時,我們便按著我們的人性,作出取捨的決定。最後,只有普世價值的存在被確立,政治哲學問題的討論才能得以繼續。

註:

[1] Jonathan Wolff,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Introduction, P.1-2

[2] ONEILL, ONORA (1998). Universalism in ethics. In E. Craig (Ed.),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London: Routledge. Retrieved March 18, 2010, from http://www.rep.routledge.com/article/L108

[3] 勃特蘭.羅素,《西方哲學史》(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何兆武、李約瑟譯),第二十章,第二節

[4]舉例:你作出以下宣稱:「男性和女性應該受享有平等的工作機會。」你可能面對一個反駁:「男性和女性應該受享有平等的工作機會」此一命題好像有普遍性,實質上卻沒有,因為此一命題只適用於香港這個社會。所以,正確的表述應該是:「香港的男性和女性才應該受享有平等的工作機會」,而「日本的男性和女性則不應該受享有平等的工作機會」。(摘自GPA1095/UGD266R Google Group)

[5] William Kingdon Clifford, Ethics of Belief

[6] Cicero, De Republica III, 33

[7] ONEILL, ONORA (1998). Universalism in ethics. In E. Craig (Ed.),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London: Routledge. Retrieved March 18, 2010, from http://www.rep.routledge.com/article/L108SECT5


參考文獻:
1. Jonathan Wolff,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Philosophy
2. Immanuel Kant, 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 of Morals
3. ONEILL, ONORA (1998). Universalism in ethics. In E. Craig (Ed.),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London: Routledge. Retrieved March 18, 2010, from http://www.rep.routledge.com/article/L108
4. William Kingdon Clifford, Ethics of Belief
5. 勃特蘭.羅素,《西方哲學史》(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何兆武、李約瑟譯)

2010-01-30

港大哲學系旁聽感言

在學期之前,已打算往港大旁聽一門「康德的批判哲學(Kant’s Critical Philosophy)」(下簡稱:康德)及「心靈哲學概論(Introductory Philosophy: The Human Mind)」(下簡稱:心靈哲學)。縱然有數位學長及同窗均先後建議吾省下往港大旁聽的時間自己看文章,學得將會更多或更符合效益;但是經過一個星期的旁聽,我便堅定了意志,將會於未來一學期持續往港大旁聽。因為在那裡學到的,並非中文大學哲學系或自己看書所能得到的。

一月十二日,上畢關先生的哲學學概論課後便趕往了薄扶林的香港大學。這天上的是康德,上課地點是被列為香港法定古蹟的本部大樓M151課室,講者為Gray Kochhar-Lindgren。 由於是第一節課,所以也以簡介為主。首先講者要求每位同學說出自己的名字、本科及一條己所探求的問題。在這環節中,得知在座的不單是哲學主修生,還有其他 本科的;不單是本科生,還有碩士生及博士生。這實在是令人意外的。從大家問的問題中,便發現在課室裡眾人的多元性。這好像要告訴我在未來的三個月,將會受 著多元思想的衝擊。

在這課完結前,Gray叫眾人取一紙,然後給了我們這樣的指示:

“Write down what you are doing.”

這突然的指示令我反應不來,回過神來便開始寫以下的字句:

“I am now in a classroom which I don’t familiar with. There are many students around me, none of them are known to me. I am asked to write something. I am thinking, ‘What am I doing?’ Writing, writing and writing……”

下課鐘響了,Gray便叫我們回去想:

“What make it possible for you to do what you have just done?”

就是這樣,不知發生甚麼事便下了課。

一 月十四日,今天是第二次到港大旁聽。首先是心靈哲學。旁聽這課是基於自己經過上學期的西方哲學史,加上正在信仰路上尋覓當中。心靈哲學確是我有興趣的。課 堂與中文大學哲學系的不同,可謂交流的機會更多。吾相信一是因為學生當中有外國的交流生,而他們的確誘發了課上的討論氣氛。始終交流是雙向的,學生的主動 性是重要的;二是因為課程內容似乎不像中大那麼多,其利便是便課節上多了空間作交流。對比之下,當見到講者在追趕進度,無疑構成發問等於阻礙進度的心理壓 力。

上了近兩小時課便是吾的吃飯時間。午餐過後,尚有一小時才上康德,於是便到了本部大樓二樓的陸佑堂看臺翻著厚甸甸的一批,為待會兒的康德備備課。其實在這後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古跡中上課、看書確是頗享受的,甚至令作者回想去年在歐洲上課的日子。

下午三時,又是M151課室,這天是正式的上課了。Gray承接上課留下的問題,藉大家分享星期二所寫的,帶出一些可供思考的問題。若要作比較,講者的風格可說是近似亞輝導修課的風格。我相信不少同窗都有類似感受,就是一間課留下最深印象的往往都是導修課學回來的。因此之故,Gray的教學風格也是中大教授中少有的。另外,由於課上所用的譯本是Norman Kemp Smith,而我手中的是Werner S. Pluhar,所以在不同的譯法中已能找到衝擊點。縱然關先生提醒不要執著英文的譯法,而更應返回德文原本,但從不同中產生思維上的火花是無容置疑的。

最 後稍作總結,並從中帶出用英語教學的利處。縱然港大哲學系教授的學術水平可能低於中大哲學系,但是港大仍有其獨特之長處,便是以英語教學。因著這原因,教 授的骨幹並不單是以中港台學者為骨幹,而外地教授也佔一定程度的比例;學生方面,會多一些交流生可以共同上課。在全球化的潮流中,這種多元文化下所造成的 衝擊對學術的發展是有莫大的裨益。除此之外,不竟英語還是國際學術界所慣用的語言,就如潘國靈所言,以英語撰寫的學術文章加的分是些多點的。英語的教學環 境自然而然是改善己之英語水平(由其是聽說兩方面)的良機。當然筆者並不否認中文教學有其好處,只是不免失去了英語教學的利而已。折衷的方法,唯有多花兩 個半小時穿梭兩所學府吧!

2010.1.16起筆構思
2010.1.29
完稿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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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港大哲學系教授的學術水平可能低於中大哲學系" - 因吾只旁聽兩課, 乃weak induction, 故君莫以此作準.
後記: HKU東閘興漢道有間影印舖, 影印$0.1一頁而已

Course web:
http://sites.google.com/site/thehumanmind1/home

http://groups.google.com/group/kanthku

2009-12-13

言之、駁之

不知是否因前半生皆與數學為摯友,得了「求真癖」。凡知識也相信有一真,求得它才能心息。而我確信的「求真之道」,乃通過以言陳述己之見,別人駁之,思之,再言之,再駁之,最後將會於真理停下來。
在 柏拉圖對話錄《Apology》中,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正是通過Dialectic從而找出真理。因為在辯證的過程中,彼此對該問題的偏見在能逐漸去除。 就好像一顆夜明珠被泥土包著,通過把那些泥土一層一層的剝下,那顆夜明珠才能得以光茫四射。另外,除了真理能被彰顯出來,同時通過辯證過程,你將能擴闊自 己的目光--「借別人的眼睛,看得更多」。
進了大學,毅然嘗試參加辯論隊,為的便是希望達到探求真理。可能辯論隊始終和勝負掛上了鈎,不得不找自己有利的立場,避免自己的弱項,同時加上言語的技巧,務求於數十分鐘內立自己於不敗,繼而動搖他人的立場。此舉實在如同古希的Sophist,實非吾所追求的活動與行為。
不過辯論隊嘗且有勝負的左右,何解在沒有此作用下的導修課,人們亦不能盡抒己見,哪管它是多微小的論點,多無奚之談?若不言說出來,又怎能察覺其不足呢?
在暑假時,有幸參加康廷開的康德讀書組,期間討論著一個又一個的不明白,從白天到黑夜,那知性的追求,實在令人振奮不已。當初余毅然轉系,其中一原因正是冀盼著與一眾朋友滔滔不絕地討論問題。
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鄭先生曾說當年和同窗在導修課後,都會到飯堂繼續未完的下半場,然後談至日落西山,有時更途中因意見不合而散。聽到此景,實在是何等令人響往的 生活啊!也許,這也不能盡怪現時各位同窗,始終現時該死的大學將教學週一縮再縮,令我們也要和時間競賽,那有時間及閒情逸致來一番辯論呢?
有見及此,吾決定利用網絡世界建立一平台--「哲棧」,希望能呈現吾欲見的爾言我駁之象。
記 得當年看向世界出發,見到東印度的和尚們每天都在辯經,實在羨慕。甚至有一衝動出家當和尚,為的只是辯經的環節。未知此情此景有否可能跳出電視箱,落入吾 的生命中呢?又但願他日被師長問及,「今屆哲學系的同學最近所討論的是哪門學問?是社會關懷嗎?」我不至語窒......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峰

哲棧
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208088478712

2009-07-29

行山後記

自上次行山後, 縱然真的被那牛群嚇得要命, 但同時這牛群同時令了我作了一番思考.
當到了石龍拱, 眼見牛群在另一山頭無憂、悠閒地吃草, 還能俯瞰壯麗的景色, 實在羨煞旁人.
由造物者創世至今, 一眾哲學家均認為人有獨有的思辯能力, 但事實又是否如此呢?
做學問的首要條件不是有一個極高智商的腦袋, 而是能無慾無求. 只有這情況下, 才能做出大智慧.
若以此下定義, 相信牛隻或自然界的任何一員, 也比我們人類更能做出大學問. 牠們每天不用為糊口而奔波, 自由自在, 可能牠們已經參透出大量更高深的哲學, 學問, 而我們是不會明白的.
古希臘大哲學家蘇格拉底曾說:"我比人聰明一點, 只因我知自己是無知的."
假如我們在大自然前還不肯承認我們是無知的. 那麼我們還稱得上是萬物之靈嗎?
要是這世上只有人類有能力進行思辯, 那麼這應該是天地造物者的不完美創造.
人被賦予獨有的高等智慧, 卻每天只為低層次的三餐, 慾望而奔波, 從不停下來反思人生, 這不是有點暴殄天物, 浪費了我們的腦袋嗎?
可惜, 人的消化系統不能消化草中的cellulose; 否則, 人便能居於山洞, 天為被, 地為蓆, 草為糧, 好好悟出大智慧. 不至於浪費了造物者賜給我們的腦袋.
不知是否自己的名字有個"峰"字, 總是享受在山上留連. 站在山卜一,上一來更接近天下間最美的地方--大自然; 二來居高臨下, 肉體脫離了繁囂的俗世, 心靈同時也能處於一個脫俗的境界,好好思考.

2009-07-15

走出洞穴--序

多年沒有離開香港,這次一趟歐遊,不其然讓余憶起第二學期所讀柏拉圖Πολιτεία第七卷的洞穴例子。這一個洞穴的比喻,很多部分實在足以反映自己一個 月的經歷。在山洞中的人一出生都有鎖鏈束縛住,只能看到壁上陰影,並誤以為那些就是真實,而且人皆如是。不知為何,有一人被解除鎖鏈,走出洞外。第一次看 到實物時,亦不知為何物。接觸火光會感到眼花撩亂,且欲轉向陰影。被迫步離洞穴,其過程是痛苦。首次暴露於陽光低下時,先是全看不見,漸漸看到陰影,繼而 是倒影,再者是實物,星晨,再後是日月星晨。習慣後,便不感痛苦,明白何為真相,知道太陽主宰一年四季及可見的一切。明白真相的人會暗自慶幸,同時替其他 人難過。即使在洞中能分辨陰影及其規律者能得獎賞榮譽,但曾到洞外之人亦不會再熱衷於此。明白真相的人寧願在洞外吃苦,亦不願回到洞中從前的生活。如果要 回到洞中,即使較短,同樣要經歷適應過程。即使明白真相的人欲將真相告知其他人,其他人亦不會相信。如果嘗試解放其他人,其他人倒是欲殺之而後快。


走出山洞時,縱沒抗拒走出,甚至帶著興奮的心情,但接觸「火光」的一刻確有意轉向「陰影」。這「火光」及「陰影」便是歐洲和中國的文化。眼見的全是不熟識 的文字;耳聽的全是不熟識的語言。頓時真的想找些中文看一看,撫平心中的不安。另外又忍受不到法國人的散慢。幸好,這個習慣的過程不算太長,並且習慣過 後,反而明白到歐洲人的生活節奏才是真正的生活應有的節奏。這個速度才可真正的享受生活。正因著這節奏,人們會做各式奇式的事:寫生、奏樂、甚至是吃一頓 飯,享受做這些事。不單是人身心上的習慣,就連附近的事物也明顯比香港的更美好。清新的空氣、蔚藍的天際、古典的建築。在此地,人不但享受生活,同時亦享 受身邊的一切,自然、文化也被珍而重之。在歐洲逗了短短一個月,便已經愛上此地,那已住了將近廿載的城市,已被比下去。遙遠的東方,有一片土地,有的是為 錢而犠牲的文化,為錢而被損的自然。即使歐洲物價高昂,每餐可能只能吃三文治、法國長包;而在香港能有山殄海味,溫熱的食物。可惜,沒有美景在前,沒有時 間慢慢享受,那只會是暴殄天物;比較下我寧要前者,在美景中吃苦。就正如出了洞穴的人,寧在洞外吃苦,亦不願回到洞中從前的生活。

可惜,歲月不留人,要走的還是要走的。我還是要乘著已安排的鐵鳥返回洞穴。著陸一刻,天灰,心更灰;天下雨,我落淚,落下不捨之淚。返回洞穴後,要重新適 應那急促的節奏並不難,只是不願。回到這片文化沙漠,見到的不再是一座座紅屋頂小屋,而是一幢幢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活在高樓下,更見人的渺小;吸入廢氣 時,更覺透不過氣。佛家有語:「人生是苦的」,生活還是要過。現在可做的,便是將這一個月來所見所聞告訴未曾出過洞穴的人,幸好他們不會將吾殺之而後快。
活出自己的座右銘:站在巨人看世界,藉著別人眼睛看更多。

二零零九年七月十四日

2009-07-02

沿線探索──香港演藝學院的《舞‧線》(刊於《城市文藝》Vol. 4, No. 6, July 2009)

文:馮顯峰
二零零九年五月九日香港演藝學院上了四段以「線」為主題的舞蹈《舞‧線》,一致藉著舞蹈尋找答案。舞蹈由學院的舞蹈學生擔任舞者;四種風格,一個主題,四種探索。

伍宇烈編舞的〈有樣學樣學樣板〉嘗試重新審視芭蕾舞;第一幕以芭蕾舞姿勢配以旁述,最後一句「Sissonne Ouverte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似乎是想讓觀眾看一場芭蕾的革命。由傳統到現代,無疑芭蕾舞的世界在過去一個世紀正展開一場革命;不再著重華麗的舞步,而是更重視舞者肢體所傳達的信息、情緒。最後一幕〈中國人跳芭蕾舞等於中國芭蕾?〉,伍把問題拋給觀眾。台上明顯只見一群中國人在跳充滿西方氣息的芭蕾群舞,這華麗的畫面又與中國文化的敦厚沉實相違背,算不上中國芭蕾。伍所提出的已不單是舞蹈,亦及生活、社會、甚至政治的層面。表面上似乎擁有許多東西,但實際卻是一無所有;樣板是給人參考而已,需要為它注入新元素。
張建民編舞的〈瀚海夢欄杆〉為中國舞,欲尋古今之情緣。作品從唐詩人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取得靈感,詩本是關於送友的,但張抽取了當中壯麗的北國風光呈現在觀眾眼前。作品共四部份,第一部份可見一個現代的繁忙都市,了無生氣;第二部份是一種戰士的搏鬥,配合之後的梨花景象,張似乎想道出在古代即使是在激烈的工作,但亦沒有忽略周遭壯麗的風光。最後,舞者二人舞出一絲又一絲無奈,是想宣洩對現代生活的無奈感嗎?繁華都市的另一邊,其實充滿自然的壯麗。當都市人在這一邊感到生活的無奈時,何不摹效古人做法,走到都市的另一邊,投身那個充滿詩意的國度?

李華倫編舞的〈脈動〉探索音樂與舞蹈的關係。台上有四位弦樂手,舞者的肢體隨著音樂的節奏時快時慢,時而有力,時而軟弱。視覺上舞者的肢體似乎是將音樂實體化的托體。此舞的音樂由台上四位弦樂手奏出;弦樂手成為了舞者的中心、舞蹈的起點。脈動,想必李華倫認為舞蹈就是音樂的脈動所形成的。筆者不盡認同,舞者不時在毫無音樂下舞動肢體;與其說舞蹈的脈動,倒不如說兩者是相輔相成。音樂及舞蹈皆可獨立存在,將二者結合又會產生另一種滋味。
鄭宗龍的〈白膠帶〉為現代舞,摸索焦慮與焦慮之後。開始時台上已呈現了不同焦慮時的情況,之後見到舞者慢下來,作出理性與焦慮的搏鬥。尾段一眾舞者變得越來越瘋癲,似乎理性已敗給了絕亡。幕再拉起時,觀眾準備拍掌時,台上舞者再次狂舞,似乎想道出現實生活中,焦慮不能就此完結,始終都需得到解決,否則焦慮之後仍是焦慮。最後幕終於再一次落下,但焦慮似乎亦未能得己消除。筆者很欣賞這段配合《拉德斯基進行曲》作品228的處理,因這首曲有個傳統,就是演奏時台下觀眾會為台上樂手打拍子。當天傍晚則藉著第一次落幕後,觀眾的鼓掌而達到效果;同時,亦藉觀眾掌聲鼓勵台上焦慮的舞者,推動他們走出焦慮。整個演出,舞者都是孤獨地與焦搏鬥,可能要解除焦慮,正正需要尋求幫忙,合力擊退之。

2009-04-22

自由 -CCDC的《下一秒‧案發現場》

文:馮顯峰

2009年實在是香港舞壇值得高興的一年。香港三大舞團中的香港芭蕾舞團與及城市當代舞蹈團同樣成立了30年,是一個難得的里程碑。為慶祝舞團創立三十周年,城市當代舞蹈團於2009年呈獻一連串精彩節目,而兩位新晉編舞家黃狄文及龐智筠所創作的兩套舞劇《下一秒》及《案發現場》便是其中之「二」。黃與龐在無拘無束的自由環境,為觀眾在一夜裏送上兩齣截然不同的「幻之舞劇」。

幻──變幻
在該晚的首個小時是黃狄文的《下一秒》。自由的創作環境造就自由的舞步,無拘無束的雲。《下一秒》中具備多種元素。除舞者外,還融入即興音樂、錄像、舞台機關,眼前畫面有時是一團的,有時又是零碎;忽然是緩慢的,忽然卻像暴風雨時般急速;時而沈重,時而又輕盈。各種元素的互相配合,令到舞劇更能表達出雲的多樣變幻。筆者甚為欣賞黃以《下一秒》為是次說雲之舞劇的名字,沒有人會知道它下一秒的形狀。常言道「人生如夢」,吾認為「人生如雲」亦彼適合。今天可能遇上挫折,誰知明天不會是人生最幸運的一天呢?人生就是這樣,充滿未知的變幻,亦只有這樣的人生才值得過。這變幻縱然是謎,但是這變幻的循環卻是恆常的。(汗)水變氣,氣變雲,雲最後又(雨)水。人生傷心過後,開心的又會再來。假如有天人生遇上不如意事,不彷抬頭看一看白雲,說不定「下一秒」幸運之神就會在你生命中作出庇佑。

幻──疑幻
十五分鐘後,整個舞台的佈景已經不同了,多了一張扶手椅、一盞塌了下來的吊燈;少了之前雲的輕悠,多了份疑幻的深沉。筆者本人甚喜愛偵探小說及漫畫:福爾摩斯、金田一、神探伽俐略、柯南、神探阿蒙……因此,筆者對此劇充滿期待。此舞刻連〈序幕〉共分了十一幕,序幕的音樂選用了五十至六十年代美國懸疑片Peter Gunn的其中一首爵士樂,以此道出舞刻的時及地實在是最適合不過。筆者本欲抱著興奮的心情看餘下的十幕,但是實在丁點兒失望。問題有二,一是出於幕與幕之間的轉折並不明顯,令觀眾可能摸不著頭腦。當你還以為應死的女角未死時,原來她已經死了,舞劇還已經過了一半。到察覺之時,已經未必能再追回舞劇想表達的內容。筆者拙劣,要到回家重看筆記才能勉強把十幕劃分出來,這過程實在像極偵探跟據蛛絲馬跡,把「真相」掀出來。另外是舞劇中後段有一幕令劇場充斥笑聲的〈確認〉。縱然筆者亦被逗笑了,但是吾認為此不應出現於一懸疑舞劇中。懸疑片最令人入迷的是抽絲剝繭過程中的百思不得其解,而不是一幕會令人捧腹大笑的。筆者並非指懸疑片不能有幽默元素,但是該幽默應是因著角色特質,而所引發的會心微笑,點到即止便夠了。以純舞蹈而言,此舞劇視覺上的且確是稱職的,但若是稱之為「懸疑」舞劇,筆者則有所保留。

兩齣舞劇給人不一樣的感覺,能一夜間享受兩種味道實在是有福的,城市當代舞蹈團給編舞家,由其是新晉編舞家的創作自由及空間,想必是其中一個主要「功臣」。筆者願將來城市當代舞蹈團能為香港的舞迷送上更多精彩的節目,而一眾編舞家亦能在這自由的環境編出一段又一段的嶄新舞蹈,令香港舞壇不斷綻放光茫。